一
一重山，两重山……
云寂站在浮云间的亭台看很远的地方。
更夏问：“你看远山看这么认真,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的，有飞鸟划过的痕迹，你看见了吗？”云寂朝一个地方指了指。
更夏抬头，一声鸟鸣流转，空寂，空寂……空无一物。
更夏说：“你又想多了。”
云寂仰望着天空说：“更夏，合合就是那么一只被所有人拒绝逗留的飞鸟。”
“没有任何人拒绝过她，云寂。”更夏无奈地说。
云寂笑了笑，笑意和合合一样深晦难懂，她选择沉默，
更夏亦被逼得哑然。

二
小时候的记忆里，合合喜欢爬树。她脚尖一蹬，顺着枝杈就呼呼爬去了。她坐在树顶上，白皙纤长的双脚摇啊晃啊，挑衅地朝下面的少年们，喊：“你们也敢吗？”
树高高的，在天上，一群少年，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敢。
湖瑞觉得不甘心，看见云寂站在一边，就轻浮地走过去摸她的头说：“谁学你，女孩就该云寂这样，安安静静漂漂亮亮，长大等人娶。”
云寂躲开了，求助得望着合合：“合合。”
合合应声。闲闲掷下一只绣鞋，绣鞋落势重，啪的，正好砸在湖瑞脑门上，湖瑞痛得龇牙咧嘴，抬头刚想骂，却发现合合正高举着另一只绣鞋，心里怕她又丢，只好愤愤地说着“刁蛮女子嫁不掉”溜走了。
合合笑得桃花乱颤，高声喊：“这样就逃了，我的鞋子还没有丢完呢。”

三
合合不但喜欢爬树也喜欢看明月。揽着一壶杏花酒，漫不经心地喝几口，目光和夜色一样悠长冷寂。雨落在她身上，落在不见底的眼色里。
云寂拉着她的衣角，说：“合合，我们回去罢。”
合合，说：“再等等，再看一会天上的明月。”
云寂不懂，偏着头，看着天空很久，很久，冰冷的雨丝溅在她眼里，漆黑的夜空，繁星和明月，都匿藏于黑暗。
“合合，下雨天，月亮藏起来了。”
合合又喝了一口酒，雨丝落在她酒里，可否也流进心里，她说：“云寂，你知道吗，明月一直在天上，只是下雨的时候，我们的心闭上了眼睛，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懂，不懂，如何懂。像小石子落入了深水，合合的话语藏着一种迷，绕进去，再也出不来。

四
更夏是爱书的少年。玉石白皙的肤质，眼神敏感而脆弱。他站在紫藤花架下。低低浅浅，大屋里传来长辈的交谈声：“合合就交给你们元家了。”
合合傲气地看着更夏，扯断几支花叶散在他头上：“你喜欢我吗？”
更夏支支吾吾，玉石的肤质上挣扎红霞，说：“不——不，知道。”
“都不知道，我们怎么能成亲？”合合甩动青湖袖，绸衣从更夏的脸上划过，她的身影走出很远。
云寂也在紫藤花架下，舔着一串糖葫芦。更夏走过来，在她手心放了一块温热的小石头。云寂摊开掌心，老虎生肖的暖玉，半透明的光，迷人可爱。虎是云寂的生肖。
更夏的脸红霞烧透耳根，说：“云寂，我其实喜欢你。”
云寂把玉还给了他，又从他发间拿掉洒落的花叶，说：“你会喜欢上合合的。”

五
吹去宅院悬挂的灯笼火，剪断银花盏的火焰，明亮的月色照着屋子。合合哼着歌，涂满胭脂的脚搁在长凳上，说：“云寂，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云寂，认真望着她，等她细述。合合的眼色里有欢喜流动，她伸出手给云寂看，说：“云寂，你看看，我的手腕。”
合合的细白手腕上戴着红线编织的手链，手链上系着金色的小铃铛，合合，说：“我在街上走就碰见了，他在给很多孩子编织手链，却没有向他们收一文钱。”
合合的口吻温暖甜蜜。多年不化的冷香遽然融化。合合不再看雨，不再喝酒，不再说雨天的月色很美。

六
纯白雪白的茶花开在月色朦胧中，蒙上了淡青色的光辉。云寂穿着雪罗裙，头上插着珠花做成的秋牡丹。他们都已经长大，更夏站在她身后，鼻挺，眉高，再也没有当年的青涩。他的手里提着一壶酒，依靠长廊，语气疲惫：“云寂，今天来是为了向张家提亲，三月五日，我与合合成亲。”
云寂手中的银剪切过枝叶，茶花落在手里，说：“那不是很好。”
更夏站到她后面，伸手要抱她。云寂逃脱了怀抱，淡淡地笑了笑：“更夏，所有的愿望，并不能和最初想的一样。”

七
像一座小山，从肚皮隆起了，云寂看到怪异的变化。合合摸着山丘，说：“这里孕育了我和他的生命。”云寂把手放在山丘上，暖暖薄薄的外层里有小小的踢动。
云寂，说：“合合，你要怎么办，你和更夏的婚事。”
合合，说：“我要出逃，很远的地方。”
云寂祝福了她。合合打了宅门。合合奔着云寂看不到的地方远去。最远的地方，一定有最浓稠的幸福。但是，合合只能看到彼岸的花。和永远的长眠。合合像一条痛苦扭曲的蛇，药水灌入口中，身体开始流血，她在叫，痛苦地叫，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云寂。她的心里一定在喊“云寂，救救我，云寂，救救我。”
她的声音虚弱地不能再虚弱。被褥上沾满了她的鲜血。彼岸花的颜色，永远盛放在生命的尽头。云寂，问，为什么？为什么？心底问了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起点和结局，其实都注定。就像湖瑞当年对合合，说，“谁学你，女孩就该云寂这样，安安静静漂漂亮亮，长大等人娶。”

八
夜到将深，未深，天色到将暗未暗。长街灯笼火，挂满了天空。顽劣的孩子在嬉戏，手中拿着纸风车奔跑。跑啊跑，跑地太快，什么也看不见，一头撞上了云寂。风车挂在云寂的肩上。云寂取下风车，孩子童声清脆：“谢谢姐姐。”随即，转动的风车，奔跑的身影，簇拥在人群，随欢声笑语而去。
世上满满的人。
清空又落细雨，细雨变大雨，大雨变豪雨。
云寂慢慢地走，不怕雨，至少合合不怕，她说：“落雨的天空，月色特别美。
走到走不过去，撞上了一堵湿透的墙，头上不下雨。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