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

陈师傅

欢唱小说2026-09-22 13:10:49
西水一带的乡民,历来对外地到村里做手艺活的人,不论补锅的,打铁的,做木匠,弹棉被的,还有打砖建屋等等,一律都称呼为“师傅”。如张师傅,李师傅呀,喊得他们心里乐滋滋的。孩提时,村里来过好多外地做工艺的人
西水一带的乡民,历来对外地到村里做手艺活的人,不论补锅的,打铁的,做木匠,弹棉被的,还有打砖建屋等等,一律都称呼为“师傅”。如张师傅,李师傅呀,喊得他们心里乐滋滋的。
孩提时,村里来过好多外地做工艺的人,但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陈师傅!
陈师傅生得牛高马大,春夏秋冬总是把头刮得光溜溜的,象个大西瓜。那个大鼻子带点勾,厚唇阔嘴,再加上两个大耳朵,恰似寺庙里的十八罗汉,胸口和双手两腿毛茸茸的,小孩童看见就直往娘怀里钻,大妹仔们远远碰见扭头就跑,那摸样实在太吓人了。
听村里老人说,陈师傅民国十四年(1925)就来到村里,那时正当后生,一身横肉,他说老家在湖南嘉禾,双亲早就没了,家乡遭大水灾,因此逃荒来到广东寻工做,村里人只要你诚实肯干、不生是非,谁也没心思去向人家创根问底,只是他讲一口叽里呱啦的湖南话,叫人很难听得懂。
陈师傅最先为村民修检瓦面,清理牛栏,凡是重活累活都愿意干,而且十分卖力。干一天包吃三餐。不管番薯芋头能填饱肚子就行。工钱给两升米就心满意足了。
陈师傅模样吓人,其实心地蛮好,又肯帮人。从来不惹是生非。人缘挺好。村民将一间公屋免费让他居住,从此一直没离开过村子,成了“客居”村民,只是那口湖南腔,倒老都没法改。
陈师傅走路时头先过脚,而且一晃一晃像个大猩猩。有懂面相的人说他本来是大富大贵的格局,可惜因走路姿态破泄了,而且“孤男”相(无子女)不过晚年兴许会发横财!陈师傅听了说:“发个屁!三餐有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堂客”(老婆)我是绝对不要!”果然,他到老都没提过娶亲成家的事,真让人费解。
陈师傅虽然居有定所,却无固定活干。于是村民们决定让他看管整个自然村的一个大水陂(蓄水池)这大水陂肩负着灌溉下游一千六百多亩水稻田,是当地农民旱涝保收的命脉。每年工钱1200斤稻谷,再加12斤食油。陈师傅很乐意去干,而且一干就二十多年,解放后生产队时还继续干,成为名副其实的水利管理员。
陈师傅生活很随便,屋里砌了个小灶,瓦煲铁锅各一个,墙边摆张桌子,再动手钉几张木板凳,铺张简易床就像个“家”了。陈师傅蛮好客,经常买些花生打瓶酒,让大家围着吃,小屋子还挺热闹。困了,他往床上一躺,半袋烟工夫就鼾声如雷,隔几间屋都听得到,吵死人了。
我们一帮小家伙,原先最怕碰见他,路过他门口时,拼命奔跑,较小一点的跑不赢,摔了一跤吓得直哭。其实是自己寻来衰,人家又没吓你。一天,我们又经过他门口,见门敞开着,就准备飞跑过去。谁知他走出来喊:“伢仔,怕啥?我给你们姜糖,过来呀!”我们都愣住了瞪大疑惑的眼睛望着他。谁也不敢过去,我的胆子比同伴们要大,便蹑着脚慢慢走过去,他笑眯眯递给我一包姜糖。后边的小家伙们看见就呼一声挤上来抢,陈师傅说:“莫抢,一个人两个!”以后我们就不怕了,还嚷着向他要糖,他难为得拔腿就跑,大概他口袋里确实没有糖。
陈师傅管水陂很尽责,特别是稻禾抽穗杨花时,绝对不断水,到了秋分时节,陂池里很多鲤鱼。这时,一些缺德的人,不顾人家下游农田需要排灌最后一次田水。他们竟明目张胆扒开闸口,放水捞鱼。气得陈师傅嗷嗷大骂。当他赶到时,四个后生哥被他一喝,着实吓了一跳,但看见只有他一人时,就定神了。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天吊”(烂仔)磨拳擦掌想揍他一顿。哪知陈师傅早有准备,一个“饿虎擒羊”把式把最前两个高高提起,然后猛力往陂池中一扔,丢出二丈开外!吓得其他俩个脚都软了。跪下求饶,答应重新填好闸口,陈师傅没收了他们的渔具,叫他们滚蛋。从此再无人敢来捣蛋了。那四个后生逢人就说:“那个湖南佬好厉害,力大过薛仁贵,实在惹不起这蛮子!”
陈师傅整个夏天不穿上衣,只穿一条牛头裤,腰背被太阳晒得黑古溜秋,雨水打去都被弹掉,一年四季头都未痛一下。如果哪个医生想从他身上取钱,恐怕要喝西北风。
一九六三年秋,政策允许村民农闲时去搞些副业收入。刚好附近有个钨矿山。于是大家就结伴进山挖採。那时陈师傅已六十多岁了,身子骨还健壮,也闲不住,他顾了几个小工,挖掘了两个月,果然被他挖出个大钨矿包,足足有十吨!按当时国家收购价格:每吨3600元,十吨合计36000元!另外还有3000斤大米补贴。这可不得了呀,陈师傅发大财了!顿时成了大富翁!他家日日门庭若市,花生糖烟酒摆满桌,谁人都可以吃。
人们不再叫他陈师傅了,而叫他陈伯伯,后生仔还称他为陈公公。每日来求他借钱借米的,数也数不清。连十几年完全没有联系过的湖南嘉禾老家,不知什么风把消息吹上去,一下子就来了十头八个自称是舅亲表戚的,忙得陈师傅头昏眼花,只好一一打发。更有三个平时就有些来往的伙计,死缠烂缠要陈师傅收他们的儿子为“契仔”,陈师傅拗不过他们,只好收认了三个“契仔”(干儿子)陈师傅苦笑着对人说:“我没娶堂客”是“孤男命”嘿!如今有三个“儿子”了!如果重新划成份,我肯定被划为大地主!那时恐怕死得惨了!”
来借钱借米的人多了,陈师傅为难起来,借也不是,不借又得罪人,干脆躲起来一段时间,让那些人急得跺脚。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陈师傅处处小心谨慎,常言道:不怕贼知道,就怕贼惦记。他深居陋出,屋里家具重新换过,买了几套新衣服和一件大棉袄,头上戴顶绒帽,不再光着头了。三个“契仔”整天围着他转,吐口痰也怕被人先着脚,煮饭做菜不用动手,打扫室内卫生洗衣洗澡有人提上水来。陈师傅做梦也想不到晚年这样风光,但又越来越觉得没有往日那样自在,甚至感到孤独,因为他怕到人群中坐谈,他烦了,就对三个“契仔”说:“我只有几个血汗钱,你们快去找老婆,成了,我全包了!(当时娶亲只需几百元)我不是洞庭湖,到时车(吃)光了老本,阎王爷又没有召我去,我怕要吊颈!三个“契仔”信誓旦旦,叫他尽管放心!
陈师傅从此悄悄过日子,夜深人静时,他想到很多,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五十多年来艰难苦涩酸甜,西水村成了他第二故乡。随着光阴流逝,渐渐地,他病痛多了起来,就不断吃补品。到后来他究竟还存有多少钱,谁也估摸不准,而几个“契仔”都相互猜忌着……
一九八七年秋,陈师傅一病不起,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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