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青灰色的天堂

这一片青灰色的天堂

她曾经说过,落了雪的城墙更美啦!至今我还记得她戴白色毛线帽子,双手合十在城墙下虔诚祈祷的样子,以及我牵起她时冰冷指尖的温度。所以,我真的不忍心把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贴在这一片青灰色的景致里,奈何此刻的烈日已然晒伤了我关于2003年以后尘封的记忆。

PART1、傻大个儿骑天马
第一次看到她是念高中的时候,傻傻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纯真年代,唯有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证明着滋长的懵懂青春。“斯影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她刚从江苏转学过来,大家欢迎”,这是语文课前老师向我们的介绍。教室里各个角落传来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明朗,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从昏睡中苏醒,即使没戴眼镜,模糊的视线里羞涩的女生清丽依然,我甚至可以闻到梦里江南的水稻香。
语文课上老师讲的是《诗经三首》,《氓》跟《无衣》骑着我的思绪牌天马去了某个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小镇,直到半截白粉笔伴着参差不齐的哄笑声飞过耳际,可惜我现在也猜不透究竟是我的呆滞眼神还是老师欠佳的射击技能成了那天的笑柄。“遥远,注意听讲!你现在把《静女》用白话文给大家讲一遍,加上开放式的思维,注意不是意译!”老师就站在我旁边,这样的命令却因为我183公分的身高,需要仰视才能下达。其实也要感谢那匹不羁的天马,大家都安静地听我划空桨江南自助游,“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故事还算精彩。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可以想象,脸上的红细胞吹弹即破,偷偷望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她,然后,然后,然后就没听见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庆幸我那怎么也记不住英语单词的脑袋却可以在2008年的城墙根儿下存放这样的诗句: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PART2、可以融化积雪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平淡,只是这样抽离了阴霾的一如既往似乎策划着一场伏击战,就要悄无声息地消灭手无寸铁的愚昧基因携带者。我承认生物学的不好,当然算不出是显性或者隐性的患病几率。我听MP3骑自行车过7:00不塞车的钟楼盘道,横冲直撞着吓坏了飞鸟,好像自己就属于日伪军先头部队里的骑兵连;我吃一块五一碗的擀面皮儿,喝一块钱一瓶的冰峰,喜欢看19:00不远处的灯火阑珊……
十月黄昏的古街树影横斜,妈让我去买馒头,顺着城墙根儿一路就那么骑过去,晚风拂面的悠然应该让人再无欲无求了吧!始料未及的是一声惨叫掠过,我也打了个趔趄,被撞倒的影子却慢慢浮起身来,帮我捡拾滚落的馒头。错愕的刹那,我们相视而笑,露出洁白牙齿的竟是斯影,我赶忙道歉,脸上的红细胞又一次吹弹即破。她说:“没关系,我也有错啊!刚才看城墙太专注了,所以才不小心的!”突然发觉这样温暖的声音应该可以融化终南山上的积雪吧,看来我走神的本事还真是一流!
因为聊天,我们不觉很快走到那段城墙的尽头,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斯影她说喜欢城墙的厚重感,喜欢这个城市的沉稳古朴色调,她说抚摸城墙的时候自己就像一个朝圣的信徒,任何烦恼都能烟消云散。到家的时候,妈问怎么这么慢,我嘿嘿地傻笑,吃掉大半个馒头以后才发现忘了就菜。

PART3、冷色正浓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的那天,薄暮微凉却秋意渐浓,轻轻哈气的瞬间可以看见淡淡的水气凝结。他阴沉着脸点燃了一支烟,蓝色的烟圈升腾殆尽的时候,我等来了重返的阴霾,也掉进了命运的埋伏圈。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父亲跟母亲的容颜永远停驻在了四十多岁的秋天,我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怎样挪回了形单影只的家。
我拒绝去学校,拒绝没有灯光的午夜,也拒绝别人同情怜悯的目光。干瘪的啤酒罐子跟泡面袋子连同屋里摔碎的玻璃杯乌烟瘴气的在一起狂欢,杂乱地就连静物写生的价值都没有。如果再有力气一点,我应该会找寻玻璃碎片的剩余价值,估摸它是否可以割破这副半死不活的皮囊吧!意气用事的年岁里或多或少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而此刻破败颓废的家却成了我最后的阵地,拿着父亲的打火机打开、关上,重复很多次;想再听一次慈母的唠叨却只剩借着打火机发出的光点顾影自怜。我以为“孤儿”这个词会像我的名字一样---遥远,却不曾料到这一年的秋天我跟它结下尘缘。
发现有人从门下面塞进信封的那天,不知道是星期几的几点钟,混沌地爬到门边,打开信封,是一叠照片。拍的全是城墙的样子,清早、傍晚、阳光下、骤雨里,一样的青灰色,不一样的静谧风韵。掉出的淡蓝色信纸上有那么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字迹隽秀,一笔一划地温润了冷秋的冻结心田。曾经的稚嫩少年,蜕变成的城墙般眉宇间,开始有了勇敢的毅然决然。

PART4、温暖的12月
我没有去姨妈家,因为她们也正在为筹得表弟上初中的赞助费而焦头烂额,只是偶尔觉得寂寞的时候去看看姨妈,寻觅母亲的影子。我练习一个人学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家,然后一个人瞬间长大。进屋撞上门框的境况还是会发生,但不同的是自己揉一揉就不再痛了。
虽然12月的一场大雪让街上滑倒的人有点恼火,但毕竟这样干净晶莹的世界可遇不可求,赏雪的兴致自然很高。有裹厚厚笨笨羽绒服的一家人就像三只胖胖的企鹅,随着落雪的节奏踏歌起舞,我推着生锈的自行车随便逛逛,顺便成了帮他们按下相机的快门、定格灿烂笑容的路人甲。
座位的抽屉里多了淡蓝色的信笺,斯影邀我去看落雪的城墙。除了一句话,纸上画满大大小小的少年侧面,铅笔的质感让少年的棱角更加分明,紧皱的眉头聚集的心事就像半径很多很多光年的湖面涟漪,右下角却是一张温暖的笑脸。
她手捧一撮雪握紧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的时候,城墙上除她外我这唯一的游客是真的不懂,那个大大的雪球砸向我的时候我也没想通,唯有寂静的白色世界里斯影咯咯的调皮笑声。雪仗打累的两个人倚在相邻的两个垛口,我牵起她冻红的手,她说,落了雪的城墙更美啦!我想那天我嘴角的弧度有些陌生,应该足够证明我很久没有这般开心了。
一个清早我看到斯影从高级轿车里走出来,我正要喊她的时候,一个秃顶的男人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并未拒绝。不久班里的流言蜚语不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