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衣三月

沾衣三月

三月初三,已是暖阳当空。
白云之下是一片满目深深浅浅的绿,当中或一支独放,或百花齐鸣,花丽如霞,娇艳如血。
放眼过去,柔草摇翠,花泪沾衣,锦官城内一遍灩潋春色。
这日下午天气极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柳絮,邻家小妹早早跑到我家院内吆喝。
“任姐姐,去溪边浣衣啰!”
小妹声音清甜,宛若珠翠下落。我忙绾起青丝,端起衣篮,一脸笑意迎上前去。
初春溪畔,正是芳草吐芽、野花如织的时候,一路彩蝶蜂儿翩翩,皆是纷乱飞舞。
到溪边时只闻溪水潺潺叮叮,阳光温柔散开,照的溪水凌波耀彩,照的小妹白玉般的脸庞也泛起浅浅粉绯。
我俩赤脚踩在水中,举着棒子卷了衣袖和袍角在溅溅潺潺的溪中举着棒子用力槌着,槌得水花四溅,“扑扑”地冰凉的沾到脸上来。
三月里,虽说是春水,仍旧还有几分寒意,依稀能看到明晃的水中两对冻的通红的小脚。
薰暖的和风微微吹过,我不自禁眯起眼,也并不停手,只在细细香风中安逸劳作,如在云端。
溪边人声笑语,步履纷沓,邻家的妇人们一个个结伴而行都出来洗衣裳,很是热闹。
不知是谁“哎呀”了一声,尖声叫道:“癞头和尚,别将你的破袈裟放入水中,污了这溪水,谁还能在此洗衣。”
这一叫大家都纷纷惊呼起来,“癞头和尚,你的袈裟如此污浊又破又烂还是扔了作罢,休得在此清洗!”
我闻声望去,一年长和尚半佝着身子,一头癞痢,瘦瘦巴巴的身架上裹着褴褛僧袍,破烂之处隐隐露出满身疮疹。
一双粗糙的手干得像树皮,手里握着乌红的袈裟,一半已经浸入水中,被众人一吼,又慌忙拿起来,留在半空,收不得也放不得。
又一妇人走过去想要赶他,和尚脚步一歪,踉跄起来,歪歪扭扭地眼看就要倒地,我赶紧上前扶住。
看他涨红的脸,一脸苦笑。我从他手中拿过袈裟,轻声说道:“我在前头,洗过的污水不会坏了各位婶婶的的衣裳,让我来洗吧。”
“哎呀,任家姑娘,这真是自讨苦吃……”
“仔细他身有恶疾,脏了你的巧手……”
和尚看了看我,鞠了一躬咧嘴露出满嘴黄牙,感激的行礼:“谢谢好心的姑娘。”
“不用言谢,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我的爹爹也是如此年纪,不打紧的。”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笑而祥。
也顾不得身后七姑六婆指指点点,抓着那破烂袈裟摊在水中大石之上,撒下一把皂角粉,只专心致志搓洗了起来。
四周闲言碎语喧闹不堪,我也不理会,仔细将搓好的袈裟往碧清溪水中铺去。
溪水霎时间就把袈裟冲开展平了,轻轻在河水里面柔软摇曳,心情也舒朗了不少。
“啊,任姐姐,你快看。”小妹惊声叫道,声音甚是惶恐。
我的双眼被袈裟挡住并为发觉有何不妥,直到身边所有惊叹声漫天席地的卷来……
袈裟涤荡之处竟然泛起朵朵莲花跃于水上,挤挤挨挨得半天洁白,那轻薄如绡的花瓣上上还沾着晶莹露水,顿时淡香袅袅,萦绕不绝。
我亦被此奇观惊吓,回头去寻那癞头和尚,早已不见其身影。
只觉得手中越来越轻,那鲜红袈裟早已一点点化作幽莲洒入水中,又顺着溪水而下。
此刻哑然出神,只闻身后一片喧哗:“菩萨显灵,菩萨显灵啊……”
众人纷纷跪下,不敢噤声。
我立于溪水中央,也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一只素白的手掌伸于我的眼前,我抬头望去。
只见一少年站在我身旁,他生了明月一般皎洁的面容,眼眸漆黑如棋,当他从流金的天色中走到我的面前时,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呼啸着向我涌来。
顿时,我呼吸为之一窒,心内仿若有千万只雀鸟在吵闹。
他扬眉道:“至美心善,姑娘可是天上仙子下凡?”
他扶起我,我的脸已羞得通红,也不敢抬头,只见他一袭简约青衫,妥帖地掩盖着修长身姿,分毫不染世俗尘埃。
“在下乃西川节度使崔盱,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着,带着若有似无的洁净清香。
我掩面,只是摇头。
他环顾四周,只见众人低头不敢起身,又好奇的看向他们,淡淡笑道:“此处说话不方便,可否借一步。”
我紧紧端起衣盆,终是不敢看他。一转身,拉起小妹撒腿就跑……
当金灿灿的阳光无所顾及的撒下来,扑向我面。很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与崔郎那相遇时刻,仍然觉得如梦如幻,如露似电。这段姻缘,仿若天定,亦被后世传为佳话,流传不绝。

后记:浣花夫人,姓任,蜀郡成都人。唐代著名女将,西川节度使崔盱小妾。唐大历三年(768年),崔盱入朝奏事,泸州刺史杨子琳趁机攻打成都,浣花夫人募兵拒战,击败杨子琳保全成都。朝廷封崔盱为冀国公,赐名崔宁,同时封任氏为冀国夫人。五代时在浣花溪旁建“圣夫人祠”。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重建浣花夫人祠,并塑其像,尔后多有损毁。1983年修葺祠宇。
关于有浣花夫人还有一美丽传说:相传浣花夫人本是浣花溪畔一贫家女,其未嫁时,一日有僧过其家门,满身疮疹,衣衫褴褛,见者无不恶心,唯任氏敬之,僧持衣求浣,任氏欣然濯之,溪边每一漂衣莲花应手而出,顷刻花漂满潭,再视其僧,不知所往,众人惊异,因识其浣衣处为“百花潭”(约在今浣花溪上游龙爪堰一带,现百花潭为清人附会),适逢崔宁节度西川微服巡视,见任氏而心悦之,纳为妾,后其妻亡,遂为继室,因其为浣花里人而称浣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