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望无垠的大地上白雪皑皑,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孤独蜿蜒蔓延到了朦胧的远方。
天地尽头有一棵玲珑剔透的玄冰树,此树枝桠枯槁,树干遒劲弯折,如驼背老者。积雪的覆盖下,通体晶莹的冰树显得越发神圣而高洁。
最顶端的树梢上,垂下一条细小的冰凌,细看下,依稀可辨冰内正冻结着一缕红线。
古人称之为天涯海角玄冰结,千里姻缘一线牵。
传说,能解下玄冰树上的姻缘线,便可生生世世在一起。
世上的人都向往这样的传说,却没有人相信它是真实性。所以,人世间便有了悲欢离合等诸多的不完满。
【1】
长信宫灯,铜底白纱,罩着柔弱的烛光。她穿着一件旧的绯色宫廷服饰,走在回廊里。她的脚步很轻,行动间,脚裸发出清脆的铜铃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窗格上,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她举起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贴上门扉的哪一刻,缓缓的放了下来。她轻咬下唇,秀眉也微微皱了起来。
“进来吧。”窗子上的影子丝毫未动,却仿佛洞悉了周遭的一切。
她不再犹豫,轻轻的推门而入。
他支着头,正专心的看案上的奏折,硬挺的鼻梁在烛光的晕染下,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他的嘴唇很薄,如刀削一般。微蹙着眉头,似乎已经陷入深思。
“王……”她张了张口,终是缄默的低下了头。手指不安的缴着衣角,把指肚勒出一道红印。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从她踏进御书房那一刻,他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雪儿,我不能答应你。
他在心底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所以,今晚,他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澈,放我走吧。”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翻卷的睫毛颤动着,在下眼睑处撒下一片阴影。她轻启红唇,声音微弱却清晰。
明知道她来的目的,在亲耳听到她的辞别之后,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他,一张清秀却略带稚气的脸已经初具美人的轮廓。他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的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惊讶的微张小嘴。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抿起唇,又恢复了安静而怯懦的模样,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
【2】
十二年了,她还是这个样子,对他从来都是恭敬而疏远的。哪怕她手里拿着他赐的诸多金牌令箭,却从没见她用过一次。
她不爱笑,眼神里永远都藏着某种危机感,只要一个风吹草动,她便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以前,他认为她只是一个过分胆小的孩子。
然而,十二年了,她无时无刻不在警惕,这不得不让他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候,他才七岁,是暮城王族唯一的血脉。所有人都宠着他,把他放在天底下最显眼的地方顶礼膜拜。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四岁,是个鼻涕虫,跟在江凌川后面,如同一个小鸭子。身边的太监说,这两个人是叛贼的子女,曾经也是少爷小姐,如今父母双双自缢,被送进宫里做苦力。
那时候的江凌川与他年龄相仿,身子却过分的枯瘦,皮肤苍白的可怕。就这样一幅皮囊下,却有一双锐剑一般的眼神,警惕周围的一切。
他还记得,江凌川兄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有多么狼狈。枯瘦的男子紧紧的护着妹妹,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低下头对怀里的人儿说,雪儿,不怕。最后“扑通“跪在他的面前行礼,把她好好的护在身后。
从此,他与江凌川便站在人生的对立面,成了永远的敌人。
江凌川作为他身边的奴隶,他们曾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江凌川从来不让他,每每把他比下去,之后又到老宫人那里领罚。虽然他经常被那些冷血的宫人打的浑身是伤,却仍旧倔强的咬紧牙,不肯低头。
在他的记忆力,江凌川脾气又臭又硬,如一匹被圈养的野马,带着攻击性。他唯一的软肋,是他的妹妹。这个小鬼在宫里经常闯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收起他的利爪,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
他起初很得意,转瞬间又生气的把东西全摔出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会发脾气。
他只是冷冷的警告他,下不为例。下一次却仍顾了他们兄妹周全。
这个玩伴兼对手并没有在宫里停留太久。半年之后,江凌川便离开了皇宫。
那是一个星火嘹亮的夏夜,流萤伴着草香,在大树下明明暗暗的闪动着。
江凌川背着一把短小的铁剑,从树上跃下,猫腰往墙院下摸索。
冷光一晃,一柄寒剑抵在了江凌川的脊背。从巍峨的宫墙倒影上可以看出,身后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孩子。
周围安静的几乎能细微的风声从耳畔掠过,江凌川突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敢给我十年时间么?”
他们都太专著,以至于一直没有发现,大树后有一双惊恐的眼睛,那双眼睛瞪的很圆,里面噙满了泪水。
那个夜晚如梦魇时常在他脑海盘旋,他知道,他放走了一只猛虎,一个强大的敌人。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放他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四】
祁澈身姿挺拔,一袭绛紫色龙牌,外披雍容的纯白狐裘大衣,静静的站立在暮城最高的城楼之上。
整个暮城白茫茫一片,已经被连续下了三天的白雪覆盖。他伸出手,一缕殷红的丝线垂下,被凛冽的寒风吹离了方向。他目光幽深的望着远方,嘴角轻扯,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暮城外三百里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屯满了敌军。
那里的主帅正是昔日的奴隶,江凌川。
江凌川骑在健硕的战马上,发髻高束,面容冷峻,隔着重重雪雾,与暮城之巅的祁澈遥遥对望。
他给了他十年,他削了他半壁江山。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玎玲玎玲……”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来,慢慢停在他身后。一股醇香的汤圆味传来,碗里冒起的白雾,让人忍不住思念。
今日已是上元佳节,她与她的哥哥分别了十二年,日日夜夜都在盼着相见吧。
他真想冲动的转过身,扳起她纤弱的肩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为了他。
也许是森冷的宫闱里,冷硬的心寂寞了太久,只有看见她的时候,才小心的放下面具,稍稍喘息。可是,他不敢问,比起永远的失去,他宁愿以王的身份禁锢她。
当那个夜晚,他微笑着说:“除非江凌川带着千军万马,攻破我固若金汤的城池,踏着骁勇的战士血骨来到暮城之巅,把我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