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我依然记得那一日，溱辄抬头问向我，渊冥，许多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张开口的时候，空气里涨起了潮水，悠悠地淌过时光。在我的耳旁流成一条绵长的河流。
溱辄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舞蹈，华丽得无以复加。他的指尖是一道明媚的泉口，从那里面流出来的音乐，如同我的记忆一样冗长。氤氲着的水汽淹没了他的脸，如同他微笑时说话的样子，语气似尘埃那么轻，额头有细小的汗珠，他的衣衫在琴声下色彩斑斓。像琴蝶森林里那些绚丽的燕尾蝶。
空气里发了酵。淡蓝色、潮湿、略带感伤。
我盘腿坐在溱辄面前，跟他合奏一首曲子，名字叫“莫失”。我穿蓝色羽衣，手指从莫轩琴的琴弦上划过去的时候，燕尾蝶便落满我们周围，彩虹一般的美好。
溱辄话音刚落，我的指尖便在莫轩琴上按出一个长长的高音，惊飞了成千上万的燕尾蝶，而琴蝶森林里的落日像溱辄的乐声一样温暖。
我说，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在昏暗的余晖中我看到溱辄的脸庞像起了一层霜，冷冷地，让人心疼。
他并未接着我的话讲，他说渊冥，只要你幸福就好。
那一年，是我拜在溱辄门下的第五年。

2
渊冥，我问你，你为何千里迢迢来到琴蝶森林。
因为我想拜你为师。

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从遥远的地方爬山涉水来到琴蝶森林，十三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向我挥手，他说，渊冥，你是一定要来琴蝶森林的。他的身旁是一张琴，蓝色的，像我头顶的天空。
我挣扎着醒来的时候，那个男子的笑容幻化成皎洁的月光，在我心底开出白色水仙花。与他有关的梦境在我的记忆里描出的轮廓，带着宿命的感伤。
而冥冥之中，那个叫琴蝶森林的地方仿若在指引着我，我生命里所有繁琐的脉络仿佛都在向那里延伸。它们在我手心上勾勒出繁复琐碎的线条。
直到那一日，我在琴蝶森林遇见溱辄，是他在兰亭外的竹林里拨弄琴弦，用琴声指引我前进，他正襟端坐在石板上，神色安然。檀香的青烟缕缕升起，像是在余晖中盛开的一株文竹。
那些燕尾蝶在我面前飞出一条小路，我沿着它们走到溱辄身边。
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便已知道，他是我梦境里出现的白衣男子。溱辄。

溱辄答应收我为徒的时候，已是翌年的冬日，琴蝶森林大雾弥漫，在此之前的那些日子，我终日帮他擦拭琴，听他每日弹奏琴声，有时哀怨，有时雄壮，有时悠扬，有时钝重。有些琴已经弹了很多时日了，琴身已被抚摸得光亮。
那日，溱辄问我，渊冥，你为何千里迢迢来到琴蝶森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弹奏一首曲子，叫“莫失”。极致哀伤。他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如流水般通畅。
当最后一只燕尾蝶落在我肩膀的时候，我说，因为我想拜你为师。
溱辄未置可否，只等莫失完结的那一刻，他才抬头跟我说，那么渊冥，你将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徒弟。
他说完话的时候，我看到琴蝶森林的雪沿着我的目光一路往前，若盛开的莲花。
　
3
渊冥，你应拥有一张自己的琴。这张琴必须是你自己亲手做成。

溱辄慈爱得像我的父亲，他叫我渊冥，有时会叫我冥儿，他给我做了很多蓝色的衣裳，穿着很好看的样子。他说我像他当年年轻时候的样子，英气逼人。
我叫他师父，一声声叫得很欢喜。他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顺着时光展开。像水波荡漾的湖面。
他有数千张琴，挂在琴蝶森林的各个地方，他每日走在森林里的时候就可以随意弹奏，琴声悲伤或者欢喜。声音如展翅欲飞的燕尾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清亮亮的流淌着，又好象塞外悠远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像他心底寂寞的回响，一声一声，响到天光。
虽然他已不再年轻，但依然是英俊的男子，轮廓分明，清新俊逸。琴蝶森林里绚丽如花海的燕尾蝶，都不及他的一颦一笑那么美好。

我拜溱辄为师的第一年，他教我做琴。
他说，渊冥，你应拥有一张自己的琴。这张琴必须是你自己亲手做成，而我只是授于你做琴的方法而已。
于是那些个日子，溱辄整日一遍一遍地跟我讲做琴的方法，他带着我走遍琴蝶森林只为找到一棵上等的杉木。我跟在他身后，看他因找到做琴的绝好材料而高兴地笑起来的样子，像个顽皮的小孩。
他说，渊冥，用不了多长时日，你便会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琴。那个时候我再教你弹奏之法。
他一点都不吝啬地给我微笑，像海绵那么柔软。于是那个时候的我开始认为，溱辄也是心底充满温暖的男子。从他指尖留出的乐声便可以温暖整个琴蝶森林。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在森林里是如何生活的，是否会很寂寞。而是不是真如梦境一样，他用尽毕生的时间，只是为了来遇见我。

那么，以后的日子，有我陪他，也好。

４

溱辄，你若跟我回宫，皇上便赐你一生荣华。还有绝世好琴。
你们都走吧，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那日，溱辄弹琴的时候，突然“嘣”的一声，琴弦从他指尖断开，成两截，他眉头紧锁，对我说冥儿，快快去沏茶，迎接客人。
我端着茶水走出兰亭的时候，看到竹林里一位穿着华服的男子，他的手里抱着一张琴，琴身金黄色，他的身份一定显赫，身后有数十位随从。
溱辄盘膝而坐，那把琴已经被他接上新弦，他低头专心致志的拨弄琴弦，那琴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于是溱辄抬起头笑着对面前的男子说，你又坏了我一张好琴。林乐师。
那男子亦笑了起来，带着一丝邪气。他把他手中的琴放在石桌上，然后说，那么这张琴，您可喜欢。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下了一剂蛊。
我把茶递给他的时候，看到他隐忍的脸庞里带着一丝笑意，他问我，你是否就是渊冥。
我说正是。
然后他很大声地笑起来，琴蝶森林里的燕尾蝶开始在我们头顶盘旋，他的笑声好听得像是一首欢畅的曲子，大气而不失庄重。
然后他盘膝坐下来，手指做出弹琴的样子，他的手中便幻化出一张琴，比刚才那张更精致，琴身刻着两个字，莫失。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不停地来回游走，空气中弥漫了沁人的香味，那音乐仿若带着魔咒一般让人迷离。燕尾蝶愈加多起来，仿佛是头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