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发射之后
手头几张泛黄的报纸让人思绪回到半世纪之前的1958年,大跃进的滚滚热浪正在神州大地阵阵高涨,一幅刊头照片厚实实的稻穗上站着两男两女四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孩子们如花的笑脸和快活的蹦跳动作文字介绍里,我们看
手头几张泛黄的报纸让人思绪回到半世纪之前的1958年,大跃进的滚滚热浪正在神州大地阵阵高涨,一幅刊头照片厚实实的稻穗上站着两男两女四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孩子们如花的笑脸和快活的蹦跳动作文字介绍里,我们看出这是湖北麻城县建国农业社的一块1016亩早稻试验田,创造了36956斤高产纪录。几十年了,谁也没作这样的考证:稻穗之茎厘米之粗,若非钢铁之躯,如何经得起几十斤重的孩子蹦哒?这是一个日夜发射“卫星”的时代,只不过卫星不是“长征一号”火箭发送的遨游太空的科学探测卫星,而是一组组由官方权威通讯社和报纸公布的惊天动地的“数字卫星”。下面摘录几段当年新闻以飨现代读者。
《人民日报》1958年7月12日报道:“据新华社郑州11日电,河南省西平县城关镇和平农业社第四队二亩小麦丰产试验田,总产14640斤,平均亩产7320斤。这是河南省今年麦收中放出的小麦亩产3000斤以上的第29颗‘卫星’……。”后面是介绍这两亩小麦穗大、粒饱,每亩1486200株,密得老鼠也钻不进。最长麦穗130粒,一般70-80粒,最小麦穗也有50粒。全国24个省市取经参观三个月之久,苏联、捷克政府专门来信要求中国有关方面介绍西平县“丰产”经验。
《人民日报》1958年8月13日报道:“新华社武汉11日电,湖北省麻城县的早稻生产又放异彩,……,这个县麻溪乡建国第一农业社,在1016亩播种‘江西早’种子的早稻田里,创造了平均亩产干谷36956斤的惊人纪录。截至目前,这是我国早稻大丰收中放射出大批高产‘卫星’中的‘冠军’……。”参加三级验收团的干部有湖北省人委(现称省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史林峰、华中农业科学研究所副所长韩玉生、中共麻城县委书记侯尚武、中共黄冈地委书记姜一和麻城县、乡、社代表数百人。
仅仅时隔35天,《人民日报》1958年9月18日又报道一颗最大卫星:“广西壮族自治区环江县红旗人民公社,成功运用了高度并禾密植方法,获得中稻亩产130434斤10两4钱的高产纪录(当时度量衡16两为一斤),这块高产田面积一亩零七厘五,共收干谷140217斤4两。”斤两精确到几两几钱,面积精确到几厘几毫,不由你不相信它的真实。环江县委向柳州地委和自治区党委报喜后,新闻、科研单位和电影制片厂一阵忙碌,组成验收团现场验收、拍片。
从亩产几千斤到几万斤,再到十几万斤的神话,普通群众迷信底肥的特效,农业科研单位也不怀疑过度的密植是否通风,说真话的干部社员当作“保守派”、“观潮派”辩论、批斗,大放“卫星”的制假造假者被破格重用。麻城建国一社社主任放过“卫星”后被任命为区委副书记、区长,选为全国先进工作者;环江县委书记放“卫星”有功,提拔为柳州地委书记处书记;西平县和平社社长被聘为河南农科院特约研究员,由大字不识的文盲一跃享受高级知识分子待遇,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粮食卫星”发射之后一年,高产浮夸风终于树静风止,现在让我们看看中国第一家庭当年的物质生活。这天是周末星期六,在全日制寄宿学校读书的毛泽东的小女儿李纳已有两、三个星期没回家了。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向父亲大倒苦水:“我的定量老不够吃,菜少,全是盐水煮的,油水还不够大师傅沾光呢!上课肚子老是咕噜咕噜叫。”
第一家庭炊事员安慰地对李纳说:“今天我多下了一倍米,管饱。四菜一汤,还有辣子、霉豆腐。”
开饭了,毛泽东拉着李纳的手来到饭桌旁,李纳抓起筷子,鼻子伸到热气腾腾的掺了芋头的红糙米饭面前,吸着米饭的热气叫道:“啊,真香呀!”
李纳端起碗来开始还慢吃几口,随后就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嚼也不嚼就把饭菜囫囵吞下喉咙。毛泽东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女儿慢慢吃饭,嚼得很慢,终于停下筷子和咀嚼,怔怔地望着吃饭的女儿出神。
李纳此时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好不容易让快速吞咽的嘴巴离开饭碗说:“您们怎么不吃了,您们不吃我可全打扫了啊。”
毛泽东目光在女儿脸上一触即离,低头看报,用左手点着桌子说:“三光政策,不要浪费。”
江青瞟了一眼毛泽东,眼里噙满泪花,拼命抿住嘴唇,起身离开饭厅。而李纳坐在饭桌边继续向毛泽东比划:“爸,我可能还要发育,饭量特大,这么大的窝头我一顿能吃三个”。双手比出碗口大的弧形显示窝头的份量。炊事员见状,赶快又找出两个白面掺玉米馒头,李纳不待他放在火上加热,抓起一个掰开,用馒头擦擦盘子汤水就往口里塞。又把开水倒进菜盘一个盘子一个盘子涮,津津有味地喝着盘子里涮开水。毛泽东喉咙咕噜响了两声,一言不语地走开了。
第一家庭非常时期生活也不富裕,仅此可见一端。我们再来看看从中央到地方的“卫星”如何放出,浮夸风如何形成,从高级干部到普通农民和领袖之间后来又是如何达成共识。
1958年,原中共“一大”代表、时任武汉大学校长的李达,安排中文系兼职教授、湖北省委副秘书长梅白带领学生到黄冈地区搞党史调查。调查汇报上鄂城县委门口两条标语引起能和英国剑桥大学互换文凭的老校长重视。第一条是:“宁肯少活十年,不愿落后一天”。第二条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哲学权威李达认为第一条表示人的决心,对社会危害不大。第二条是主观唯心主义,涉及学术大是大非,影响国家上层建筑的稳定,必须予以澄清。当下要梅白陪同去找“一大”时会友“润之”。找到“润之”后,见面就发起火来:“润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句话通不通?”
毛泽东解释道:“这个口号同所有事物一样也有两重性,一重性不好解释,一重性是讲可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并以红军长征历史佐以证明。
李达不耐烦地打断毛泽东的解释:“你说这口号有两重性,实际上是肯定这一口号”。
毛泽东当即反向:“肯定怎样,否定又怎样?”
李达脸孔胀得通红“肯定就是认为人的主观能动性无限大!”
梅白慌忙碰了碰李达的脚,提醒他不要太激动。偏偏又被毛泽东发现,生气地对这位省委秘书长喊到:“小梅,你不要搞小动作,你让他讲,不划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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