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夜

我的夜

纬星小说2026-05-26 10:47:25
白天是别人的,只有黑夜是我的。吃完晚饭,洗脚,刷牙,盘腿坐在木椅子上,看电影。今天晚上的电影是《oneway》(单程杀机)。我天天晚上看电影,看电影似乎让我有了两种不同的生活。我自己,坐在电视机前,看
白天是别人的,只有黑夜是我的。
吃完晚饭,洗脚,刷牙,盘腿坐在木椅子上,看电影。今天晚上的电影是《oneway》(单程杀机)。我天天晚上看电影,看电影似乎让我有了两种不同的生活。我自己,坐在电视机前,看两个小时的片子,这是一种生活。另一种是《oneway》里面的,是广告监理米奇,米奇的未婚妻塔娜,米奇的朋友爱丽丝,还有米奇的上司兼小舅子又兼恶棍强奸犯斯多克,还有米奇的当医生的情人妮莎——他们的生活(这些人的名字我全说错了)。他们距离我很远,远在美国;又很近,近在我的眼前光影幢幢的演绎。我一下子觉得很怪异。这是我这个黑夜生活的正式的开始。
我望望外面,天色全暗下来。窗外酽酽地泡满沉沉的黑色。黑夜是一种最奇妙的液体,它到处流动,无所不入。灯光在黑夜里显得胆怯,惨白的面孔,印在半空。电影正演到斯多克强奸爱丽丝,爱丽丝在痛苦绝望地呼喊,可是黑夜的公司里只有卑鄙的灯光在无耻地亮着,其他的都闭了眼。灯光又那么软蛋,帮不上一点忙,只是把爱丽丝痛苦扭曲的脸映出来,却又被黑暗撕碎,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显得那样凄凄。我喝了一杯水,又想,这完全是多余的,我根本不渴,今天晚饭我喝的水够多了,一个白天我都没喝那么多水,或者是把我一个白天缺乏的水在一顿饭的功夫里又全补充上了。夜晚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喝一杯水更多地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否真的坐在木头椅子上。我觉得出凉滑的水从我的喉咙慢慢滑入胃里,毫无疑问,这个夜晚真是我自己的,我回来了。
有几个苍蝇像影子一样从我的眼前飞过去。深秋,苍蝇在顽强地活着,寻找一切机会往温暖的地方钻,家就成了它们最好的归宿,挡也挡不住。我起身找苍蝇拍,准备打死这几个顽固的东西。电影中爱丽丝已经不再狂叫,改成低低地抽噎。我又站起来,这时候我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正在望着我。那是我的映在窗子上面的影子,外面厚厚的夜色阻住影子的穿越,他只好站在窗外,但始终跟我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白天人多影子都飞到天空去了,夜里窗上才会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望着你,影子在黑黑的背影里,显得特别诡异。在夜里,人身上的许多东西都会出来游荡,影子只是其中的一个。我想我看《oneway》电影不也是看的一个个影子吗?我每天晚上耐心地陪伴着这些影子一两个小时。我又做了一个演算,如果一个人这样一辈子中不间断地看电影的话,那么他的生命中有多少时间是跟虚幻的影子一起度过的?这是想不通的问题,我决定不再去想了。
洗完脚的时候,我扳着脚趾头仔细看自己的脚。还有脚啊,白天不知道自己有脚,白天的脚光忙着走动,白天的脚仿佛是给别人长的,到夜里才能盘查一下自己的脚。脚趾甲,脚上的鸡眼,脚跟上磨起的老茧,脚丫子微微冒出的酸臭,都那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忙碌了一天,脚在外面挣了一天的命,这回终于回到自己身上,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我想起今天扎架木的时候,老李在架木上蹲着吃烟,吧嗒吧嗒地吃得香甜,香烟在老李的嘴里一闪一闪地亮,那点亮光却那么不起眼,在阳光下。我说,老李老李你小心点,干什么你要蹲在架子上,你坐下耷拉下腿不行吗?老李说,架子上有灰,我老婆今天才给我换的新裤子,穿一天就沾了他娘的又得叨叨起来不住下。我说,老李干我们这种营生还怕灰吗?我们天天都跟灰土打交道。老李说,今天不同,今天我过生日。老李说完想从架木上站起来,老李忽然喊道,哎呀我的脚蹲麻了。还没等他哎呀完,只见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乱抓了一下,像要努力地抓住什么东西,他这个人连他的身子就都从架木上摔下来。他的腿断了。
我到医院看老李。老李的腿上打上石膏,上了夹板。老李躺在医院的白床单铺好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惨白的棉被,老李的脸黄白如纸。老李见我,第一句话,我的腿完了。我说,什么完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家都这样,你也不例外。养一阵子,很快就好了。我们还等着你回去吹牛皮呢。老李吹得一口好牛皮,他是我们那个野鸡建筑队的乐子。老李说,捞不着挣钱了,还得花钱。咱又没入保险。老李说着说着脸就阴下来了。阴下脸来的老李看见自己的脚。老李的一条腿断了身子就不能动弹了,真他妈的怪,老李不为自己的断腿愤怒,老李愤怒自己不能挣钱,老李还愤怒自己的脚,恨自己的脚为什么要麻木,麻木不仁,让他从架子上栽下来。老李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我也没有。但我知道,在白天,老李的脚是不属于老李这个人的。他的脚背叛了他。可这话没法向老李说。我不是怕他不懂,我是怕他更恨自己的脚。其实脚是无辜的,因为白天只有我们这个人是自己的,你身体的各个部分与你无关,你控制不了它们。
电影上米奇正在法庭上作证,说斯多克没有强奸爱丽丝,我看到爱丽丝眼里有一股火焰烧起来,斯多克被这股火焰烤得嘴唇裂开,他在不断地舔着嘴。我怀疑斯多克的嘴也不是他自己的了。这个世界真悲哀,我们的身体经常会干各种各样的荒唐事,而与我们的本意完全相反。
我很满意在夜里我将我自己身体的全部带回来了,就像每天收工的时候要清点工具一样。瓦刀、抹子、铁锹、铅垂、盘线、水管、铁皮桶、手推车。白天带到工地上的工具,都要仔仔细细地清点一遍,唯独每个人忘记清点一下带到工地上去的自己。大家都习惯了,觉得自己不会丢掉什么,其实还真不一定,丢三落四的事情经常发生,当然大宗东西失掉的时候不多。但像一块皮肉,一截指甲,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还是常常莫名其妙的丢失的。好在损失不重,我们不会放在心上,老板也不会放在心上。自己虽然痛一阵,工地上到处是放料好的砖瓦水泥沙土石子,到哪儿去找丢掉的一块皮肉或一截指甲,或许已经砌到砖缝里面。这也说不定。但今天老李就太马虎了,人过惯了平常的日子就会松懈。老李差点将自己的一条腿扔在工地上,这可是他很大的疏忽。如果晚上回家,你检查一下自己全身上下,什么都在,却唯独少了一条腿,这事肯定说不过去,没有理由将一条与你同甘共苦的腿丢下不管。不过对老板来说,老李丢掉一条腿也没有什么,明天再找一条能干活的腿就是。我庆幸的是我今天没丢什么东西,完完整整,囫囫囵囵,回来了。我看管的比较仔细,把我身体的各部分都带回家来。所以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脚,胳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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