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秦月，在熙熙攘攘的白碧街，秋风萧萧，落叶横飞。
“可有五斤玄铁打造的老王弹弓？”只见他两鬓的乱发在风中飘摇。
“本店玄铁断货已久，木制弹弓倒是有供应，客官……”老板声音戛然而止，两片金叶子从客人手上滑到他前面。他回头望了望着我，目光闪烁。我想起以前老板教诲：“爱情诚可贵，金银价更高”，顾客就是金钱，你不宰他，他就会被别人宰，遇到有钱的顾客千万不要放过，我上前道：“老爷，咱们铁器房不是还有一把么？”
“不是，不是，那把是八斤重，这位客官要五斤重的。”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将两片金叶子推回，只是视线依然停留在上面。
“八斤就八斤，快快拿来！”
“唉，这八斤重玄铁弹弓比五斤的多用三斤玄铁，倘若从前就凭客官这么个性的装束我定当送给你，但现在玄铁紧缺，听说西山矿场石头砸死两百人，玄铁自今没有挖出半筐，百姓连菜刀都得省着用，客官这弹弓恐怕不能卖。”
那个萧瑟秋天的下午，有颗大“白菜”以五片金叶子的价格买走了一把锈迹斑斑四斤重弹弓，若干年后，我知道那颗“白菜”的名字，他叫秦月。
命运的路线总会在某些你不经意的时刻拐向另一个端点，比如当你正在吃饭的时候，馒头的碎沫走进气管，还没等你来得急反应接着又一大块馒头堵住气管口，你就此走向命运的尽头；又比如你帮别人骗到五片金叶子，但你提出从中拿取一片作为报酬的小小要求，被看作是贪心不足，由此解雇走向流浪的街头。命运的转折注定我将告别商铺小二的辛苦生活，走上另一条更辛苦的生活道路，做流浪的剑客。
我曾经想象做剑客的种种好处，例如可以带把剑四处招摇，可以将头发留的很长很长看上去深沉而又忧郁的样子以骗取女子芳心，可以穿奇装异服引起路人长嘘短叹，可以随时随地吐痰却不被官府抓住罚款，等等。但是当你真的成了剑客事情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你必须担心剑什么时候生锈了该拿去磨一磨，头发长了会不会遮挡视线在骑马的时候违反交通法被判倒马桶，穿奇装异服会不会被别人吐痰，而那人正好是个剑客官府即使抓着也不罚款。这些事情让我辛苦而又艰难地爬行在江湖的边缘，像虫子一样，被踩死了都不会有人听到你的鸣叫。直到那天，在居安城无证商贩充斥的街道，我再次见到秦月。
黑色头发遮盖我的眼睛，春雨迷茫的道路，寂寞寒冷的墙角，秦月猥琐地叫喊着：“卖老王弹弓，四斤铁！”我看见他破烂的衣服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格外羞涩。
我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但我没有拿过你的金叶子，所以我现在和你一样穷了。”
他抬起乱发纠缠的头拿眼睛望着我，像看一件年代久远的青铜器。良久才道：“你想买这只的弹弓吗，现在它只卖一文钱。”
春雨渐小，由丝状变为水雾状，终于败掉最后一片乌云。清新的空气里，两位剑客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扬。我们对着过往的行人大喊，“玄铁弹弓坚固耐用，耐用又坚固，快来买啊！”“弹弓，弹弓，弹弹击中目标，快买弹弓，快买玄铁弹弓，欧耶！”我想那是我最卖力的一次叫喊，喉咙嘶哑，精神崩溃。秦月最终以两文钱的价格卖掉了他那只五片金叶子买来的玄铁老王弹弓，他决定带我去搓一顿。但是这个想法立即被现实化为乌有，那两文钱只够买一个馒头。
我问秦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眼神惆怅而又痛苦，手里的半个馒头移到嘴边，便不再深入。他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将手中的馒头放入口中，毫无味道地嚼起来。终于他说道：“是因为弹弓，你信吗？”
我摇了摇头，乱发晃动，几片碎屑顺势飘落，在空中难过地打了几个滚掉在地上。
“我叫秦月，住在九峰山，我曾经想做一个孤独的剑客，所以十岁以前我拼命练剑。你知道吗，我可以一剑削断岩石，只要剑足够坚固。可是十岁以后我听人说世上最好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弹弓。”说到这秦月站了起来，嘴里的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嚼完，他拍了拍屁股，尘埃像烟雾般四处曼延。顷刻间，我的头发、脸、衣服都成了土灰色。他朝前迈开阔步，走出几步便回头对我说道：“我去个地方，有空吧？”
我将半个馒头放入兜里，跟上去，旁边有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我吐了口痰喃喃道：“他爷爷的，没见过剑客啊！”
秦月走在前面，他的衣服像面条一样挂在身上，遮挡不多的体肤，春风吹拂，便如杨柳般飘荡起来。我不知道上一个冬季他是怎么过来的，在那些风餐露宿流浪的日子里。他束紧衣服回头对我说，这件衣服我穿三年了。我问，不洗吗？他却道：“舍不得。”我“啊！”了一声。
快要走进一片竹林的时候，秦月停了下来。他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然后伸出手指，紧张而有神秘，一个“嘘”字从他嘴里吐出。良久，他道：“前面有埋伏！”
我朝前望去，果然有一队蒙面人站在我们面前。我向前指了指那个正拿着剑刺过来的蒙面人，秦月却叫我不许作声。我开始佩服敌人杀鸡牛刀的谨慎，我们只是两个小人物啊。但是仅仅一柱香的时间，我见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秦月顺手夺过来势凶猛的剑，只用了十六招，就十六招剑法，那队蒙面人全都倒地不再动弹。我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难以置信眼前的事实，这个精神如腌菜身穿挂面的男人以干净利落的身手摆平了敌人，我终于能够理解官府为何要对随地吐痰的剑客网开一面了。
秦月接着又以潇洒的姿势扔掉手中的剑，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糟糕，衣服破了！”
我说：“啊，你在流血！”
他擦掉脸上的血渍道：“别人的。”
这个江湖有人崇尚高深的武功，有人追逐名利，有人为蒜皮鸡毛斤斤计较，像秦月这样把衣服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倒是第一个，我不明白像他这样的武林高手为何要如此执著于外表。
我们继续沿着幽静的竹林小道前行，有马粪的味道扑面而来，臭人心脾。他说：“到了，你看见那座竹房子没有，他的主人的名字叫可馨。”我看到秦月脸上露出男人动情时的微笑，在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
竹房子里果然走出来一个人，一袭白衣，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却听他开口道：“我叫可救，可馨她哥，刚才受惊了吧？”我不明白他指的是竹林里那个埋伏还是他自己本身。
秦月额前的乱发在空气中微微浮动，神情前所未有的冷酷，他问道：“可馨怎样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