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胶东这个地方，矮柜叫橱桌，大衣柜叫大柜。这两件家俱对于80年代以前的农村青年是很重要的。因为，它们几乎是农村青年结婚成家的必备物件。如果男孩子到了当婚的年龄，家里都要准备这两件家俱，最起码也要有一件。不然的话，是不容易娶女孩子进门的。
橱桌比大柜矮半截，但，技术含量比大柜高些。这是因为橱桌的正对面比大柜多了三个抽屉，橱桌的顶面四角要与桌腿三接茬，榫角面三点要结实平滑无缝的缘故。能够做好一张橱桌，这个木匠就是四里八乡顶级手艺的木匠师傅。橱桌的用处比大柜多。橱桌顶面可以放座钟茶具拂尘筒镜子木梳针线筐之类的东西。抽屉可以剪子小刀笔记本一干日用杂物。桌肚里面可以放随时取用的衣物。
所以，橱桌虽然比大柜矮半截，但，荣誉感与自豪感比大柜并不差。
主人清晨洒扫一般是先给橱桌讲卫生，擦得它的表面红亮照人。主人对橱桌的重视使橱桌在屋子里很有地位。橱桌不会说话，但是，它们知道自己在主人心目中的份量。它们也知道大柜们对自己的羡慕与嫉妒。橱桌们就象一个个小姑娘受着家家户户的宠爱。

二
我要说的这张橱桌是与众不同的。说它与众不同不是它的作用而是它的做工材质与打造它的人的特殊。
这张橱桌的诞生确实不容易。而今它有若40岁了。它一直静静的守侯在明宝老家的三间房的西间。
橱桌诞生的那个年代，明宝的家境确实困难。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一人拉扯着五个孩子生活。明宝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是老小。时光一天天的过去，明宝他们一天天的长大。母亲含辛茹苦的给哥姐成了家。爷爷奶奶留下的一件大柜和父母亲的大柜橱桌就一人一件的给了三个哥哥。姐姐出阁只带走了一个旧板箱子。分家时，三个哥哥一家再配上两双筷子一对碗几斤五谷杂粮就算自立门户了。
明宝到了二十出头当娶的年龄，母亲就犯了愁。家里除了三间草房还欠了生产队二百多元的饥荒。二百元的债务在当时对农家是一个天文数字，不是一屁股债而是几屁股。好在队里的债务可以拖欠。集体的优越性明宝与母亲是充分享受到了。
到哪凑四五百元给明宝打造一套橱桌大柜呢？这么一个家境那家的女孩子喜欢给明宝做媳妇呢？怎么办？老人与兄长能看着老小打光棍吗？明宝娘愁得不行。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脸上再也不见了看着孩子长大的舒坦。白头发几夜之间就爬满了头。脸上的皱纹也密了起来。
俗话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家中有事，老大要负起责任。明宝娘就找老大商量合计办法。思来想去，全家再怎么努力也是弄不到打造橱桌大柜的钱来。
有一天，老大兴冲冲地告诉娘，办法有了。只要凑三十元钱就可以打造出一张橱桌来。明宝娘先是一楞，继而就乐了起来。心里的包袱一下子放掉了一大半。于是，颠着小脚去找孩子的大姑和舅舅借了十五元，几个孩子和东邻西舍借凑了十元，壳郎猪换奶猪赚了十元。三十五钱全部交给老大，由老大全权办理。
老大马上进城买了四袋水泥，去供销社采购站买了十斤绿豆粗的废铁丝，从河边推回几车沙，又从山上石窝拣回几车小石片，材料就备齐了。
中午歇工傍晚收工，明宝与娘就“砰砰砰”地打起石子来。只要有奔头，苦累也快乐。不出三天石片就变成了一堆小石子。
万事具备。老大就在院子里和门前分别夯平出一块地方，。分一块桌顶面，一块桌前脸，一块桌后背，两块桌侧面，一块内搁板，一块桌底板，量好尺寸拐尺上线，砌砖成胎模。然后，用玻璃条做内边（为的是制件边光滑），铺上报纸铁丝作筋。一铁锨水泥，两铁锨石子，三铁锨沙，用水一合拌，老大和明宝一天工夫就浇抹成了做橱桌的组件。两周过去，把水泥组件预先留出的铁丝头拧在一起，泥抹好缝隙，橱桌就只差门抽屉了。
大头过去了。剩下的就是凑齐小木料，请来木匠师傅两天时间就做好了门与抽屉。安上去再刷上油漆，橱桌就大功告成了。
几个人把橱桌搬到屋里，生眼人还真不好认出那是件水泥做的。明宝娘乐得阳光灿烂满脸笑容。
水泥橱桌轰动了全村。
几天里，来看橱桌的人络绎不绝。中午时分，简直挤破了门。
这张橱桌一诞生就风光了一阵子。
老大也因此吃上了匠人饭，成了水泥橱桌师傅。面条饺子炒鸡蛋隔三插五的就能吃上几顿。
水泥橱桌因此有了一些同伴。它为是同伴中资历最高的感到荣耀。

三
只可惜第二年，明宝应征入伍了。在部队里提了干不说，还在大城市里找了一个高干女儿媳妇。
水泥橱桌的风光一下子减了下来。只能默默地为老人盛放日用杂物伴着明宝娘过时光，。它确实有些感叹与不平。本来，它最风光的时候，应是新娘子到家用手抚摩它的那一刻呀！然而，这一刻永远失去了。
可是，它后来又找到了一些平衡。
大破大立造反有理的时候，木质橱桌门面上的铜饰件都被清出去化了铜水，脸面被搞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水泥橱桌无人问津，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它躲过了那一劫。
再后来，老式的红脸大柜厨桌对农村青年的嫁娶不那么重要了。水泥橱桌在村里更无人问津了。它的同伴都被送出了屋子无人经管，很快就夭折了。但，它在明宝家是个例外。它感到庆幸。
明宝媳妇回婆家，几次动员老人把水泥橱桌搬出去，换上时兴家俱。给婆婆买几件时兴家俱是她作儿媳妇的心愿，也花不上几个钱。婆婆留这么个东西叫人脸上无光。并且它与电冰箱电视等实在不般配。但，明宝不同意，老人更是坚决不干。明宝媳妇只好作罢。媳妇怪明宝不领她的孝心说：“妈岁数大不开通，你也岁数大呀？”明宝笑笑：“农村的事咱老家的事，你不明白。”
明宝知道，水泥橱桌虽是一件过时了的家俱，但，那水泥铁丝石子里凝结着娘对幼子成家立业的慈母心事，凝结着兄长对弟弟的责任，凝结着农民生活的辛苦哇！
明宝娘知道，丈夫去世后，孩子们成长的责任全落到她的肩上。她不能对不起早走的丈夫。水泥橱桌里有她对丈夫的承诺和心事的煎熬。她曾多次一人在坟堆旁撕心裂肺地嚎啕着应允丈夫一定把孩子拉扯大，为他们成家立业。她可以和水泥橱桌在心里说话。面对桌上丈夫的照片，她心里不知说过多少回：死鬼，你知道吗？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你个短命没福的。
水泥橱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