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这般开阔的意境,我断章取义地将之从王勃《滕王阁序》里拿来,搁在银湖这儿,成了极为简约的一笔。实则,在我眼里,银湖似一艘船舶,停泊于经济开发区的入口处,在通往市区主干道的银湖路上,犹如看向繁华城区的明媚瞳仁,清澈幽深,还带着些远意。工作日的早晨,班车从横跨于银湖的桥上疾驶而过,我总不忘将眼神投向玻璃窗外,看看她静若处子的身姿。就是么,一夜未见了。若在周一,我的目光便有些贪婪,都隔了两天两夜了,能不思念么?我办公室的窗子正对着银湖,只需侧过身子,视线便越过广场直抵银湖平静无澜的水面。
广电中心的一位大姐,得空便坐公交来开发区看我。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我们总会走向银湖公园,坐在大理石头砌就的平台上,抑或就席地盘坐于厚实的草地上,长一句短一句地说话,也常常干脆默然无语,用心品味银湖那份宁静从容之大美。银湖之畔,向来都是宁静的,毕竟地处“深闺”,相距居民区远了点。这样一处大好的景致,寂寂的,寡人欣赏,让我心生不平。其实,那或许正是银湖的本意,我的意难平,不过是小人之心。夏末秋初,有人驾着小舟抑或索性跳入水中,也有站在桥上的,一根绳索拴上枕木,扔下去,一走一拖,拽上来时,上面缠满了菱角菜,入得厨房,油锅里拍进蒜子,成就一盘盘家常好菜。春夏时节,尚有蜜蜂蝴蝶于视野里徘徊,当下已是深秋,阳光穿越树丛洒落于地的声音,似乎都可以用心听见。
也是近几年,自己到得人生的秋天,方才渐至懂得秋天的好。这时节,菊花开得汪洋恣肆,丹桂香飘千里,棉桃绽放笑颜,柿子宛如一只红灯笼挂满树梢,银杏树渐入佳境,一日日地厚重丰美起来,扇形的叶片,富于艺术的质感,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它们,与金秋匹配得完美无缺的色泽,美得令人心惊。金秋的气质,被深秋雍容华贵的银杏树完美地呈现——开阔,大气,丰实,厚重,练达,深沉。浮花浪蕊剔尽,沉甸甸的美味,光灿灿的繁华,在枝头上,在土壤里,在碧水中。我们老家山上的柴禾被勤劳的村民们砍伐入柴仓,只留下松树们,山体,一如我QQ上相若于简洁山水画的“皮肤”,清明,有远意。银湖边的合欢树,繁花落尽,果实高高地悬挂于枝头,秋风吹拂,它们零星地落下一些。偶有叶片离开枝头,随风飘进水里,银湖只是静默地接纳。落叶,是富有诗意的。随狂风起舞时,那是气势如虹的华丽诗章,而和风细雨柔叶辗转的时刻,那是婉约派宗主李易安笔下的青春词作——带着点羞涩,撩人情思,直至浮想联翩。
长烟落日孤城闭。我喜欢大气高蹈的物事,当然,包括了文字。寥寥七个字,深纳万千气象,虽然,有着高处不胜寒的落寞,但是,高地的妙处与意境,又岂是寻常之辈能够品味得到的?这阵子,读土家野夫的《乡关何处》,其饱满深沉的笔触,细腻浑厚的情感,坎坷沧桑的人生历练,阴阳两隔的亲情友情,每每催我泪下。正值人生秋季的他,经历了春的脆弱稚嫩夏的燥热冲动,渐至沉静下来,一日日地走向成熟。章诒和在《序》里写:野夫,土家人,重感情,硬汉子。而在看来,野夫由内而外呈现出的正是金秋气质。金秋时节,读他沉甸甸的文字,作者,作品,读者,季节,几方的气场,虽为无心却又仿佛被精心安排地接头,所凸现出的强大力量,令人伤筋动骨地疼痛。如此这般酣畅淋漓的阅读,于我,多年不曾有过。我饶舌地将这部作品介绍给一个又一个喜爱读书喜爱写作的朋友,当然,对于推荐给我这部作品的朋友,我心存感激。
《桃花扇》里的唱词,“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意境凄清,但简洁不芜的笔墨,美得令人心痛。秋日,删繁就简,剩下的只有磊落坦荡。因了山水土地植物的滋养,我们得以一日日地成熟丰沛。莫言曾经说过,自己只有站在高密的土地上,创作才有感觉。而我对于银湖的依恋,竟也于不知不觉中日复一日地深切起来。秋之银湖,便纵有千种风情,不与人说。柳永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那时候,当是秋季,在尘世间生活了一夏的蝉,多已逝去,它们初生的孩子隐入地下,来年的夏天,会有新蝉登上银湖畔的树梢,亮嗓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