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帘,款款地赖在床上。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月光也钻进来,与我分享家的温馨舒爽。有点儿晚了,瞌睡把眼睛合上,思想的脑仁儿并不能安详。一阵轻吟传来,长髯飘飘,衣袂飘飘,诗仙翩然驾到,声音好奇怪的,川音间夹杂着陇腔,陇腔里带着西域味道,当然还有唐朝标准话长安音的调调。“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到也抑扬顿错。他的故乡到底在哪儿?是碎叶?是天水?是江油?都是吗?我的故乡呢?我的故乡是明确的,亦在他少小归家的路上,在长城脚下,在雄关旁边。家乡的月光也会“疑是地上霜”吗?谁会“低头思故乡”呢?
是的,家乡的月也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尽管没有“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过去是有的,童年里少年时,那湖那河那水那芦苇深处,那鱼那鸭那水波荡漾)”,也一样地“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样地“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那座安静的小院落里,树影婆娑,一桌两椅,二杯一盘,对坐着的是爹和妈。有暗香袭来,有青青草禾的味道,有猪儿羊儿鸡儿的哼鸣,有虫儿蛤蟆雀儿的对唱,有远处柴狗迎来主人的媚吠,有一辆风驰电掣摩托车的轰隆。我休假时带回去那只花猫已被训化,乖乖地在爹的腿边妈的脚下来回讨好;它还会不时地瞅一眼他们嘴里咀嚼的动静,看有没有被施舍的可能……
爹和妈开始说话。要薅的草,要剪毛的羊,树上的杏子,成都的孙子,他乡的儿女,月亮上的嫦娥,房顶上的老鼠,早晨白白的雪峰,晚上红红的霞光,邻居家田里的制种。叹息,不能干更多如他们挣钱了!不能收更多让儿女们都吃上了!于是地里的草发疯地朝着月光伸展。于是那只羊跺着脚在圈里转着圈子。于是树上的杏子在月光里微笑。于是月亮上的嫦娥舒袖舞蹈。于是房顶上的老鼠住背光的地方逃窜。于是我的耳朵发烧了。于是儿子打来电话问爷爷奶奶他们是否安好。于是邻居家墙外边响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于是,早晨的皑皑雪峰更加光芒四射。)
清凉的风来了,树叶儿喊着:睡觉了睡觉了。一桌两椅,二杯一盘,以及所有一切都瞬间消失。是的,人没了,哪还有物?就是有物,没有人的眼睛,它们又怎么可能转化成我能懂得的存在?爹妈已然成为父亲母亲。他们已然从小院里回到屋里、被挂到墙上。虽然他们的眼神还那么明亮,虽然他们的声音依旧亲切,虽然他们用过的一桌两椅、二杯一盘都还在,但那只猫却连续一周不吃东西,驾鹤西去。那是个冬天,它的悄然离开没有引起更多人注意,只是我七天之后回家想起,问看家的亲戚,才知道的。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垂下迟到的泪珠。男儿有泪不轻弹,弹泪男儿尽伤心啊。
月光飒飒,穿过窗帘洒落。沁骨,浸心,漫散地渗进每一寸肌肤。枕巾上有些湿润。没有雨,雨是下在早上的。也是迟到的雨。预报是晚上小雨,结果它到早上人起床后才缓缓开始,小而中、中而有几分钟大。我想它也是喜欢让人知道它的潇洒的吧。毕竟,有些事,特别是你做的工作,不讲没人知道,功劳薄上也没人给你记一笔。虽然,公道自在人心,但求无愧我心,是可以引导号召的品质,但是公道来得太晚,或者总愧了善良之心的时候,也有些吃不住的感觉。毕竟我们都是生活在物质里的人,不可能逃遁空门!没雨,只是些小湿润。心里有些潮。当然不是壮阔的潮。月光下,平静如水,心潮也是微澜;能感觉有一线潮涌来,拍打堤岸,然而还是融融,还是宁静,还是静好。耳边依稀的呼吸,窗外依稀的车轮,在梦里了吗?!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诗仙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只是语调有些软绵,这与他所在地方的水土有关的吧,吴侬软语,影响不可小觑。他的梦好远好阔。从江油到剡溪,飞度千山万水,他能不梦吗?从皇宫回到乡野,从为帝王写诗到自由舒发人性情感,他能不梦游天地间吗?我原地踏步,天天倘佯在来回二三公里的上班路上,我的梦也短,我的梦也浅。我的梦只能是自己的梦,不能是别个的梦,甚至在复兴中华的梦里,也如飘零之一粟。不过,要用集腋成裘、不以小流无以成江海的话来概括,小梦也是重要的。比如我的梦里山河,梦里亲朋,梦里飞天,梦里神舟。是的,耳濡目染,既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日思夜想的不可能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件没有关联。而且,飞天就在身边,神舟就在眼前,连续成功的轰鸣就在耳边。月光显然是个点燃梦想的引信,它让我的思绪倏然跳跃到月光下浩瀚的戈壁滩,高大的发射架,和忙碌的人群中。戈壁上并不宁静,那里有一队队警惕的巡逻兵;发射架并不冷清,它正舒筋展骨,跃跃欲试,准备拥抱新一轮载人飞行;人们无法安眠,他们一次次地测试,一遍遍地回想预想,一分一秒地捏算,奋力向“绝对成功”的目标前进……这是梦吗,是的,是新时代的飞天梦,是强国梦;这不是梦吧,是的,这是正在我们身边演进的故事,是我们明天将要看到的又一个神话……
窗帘好像悉蔌,月影似乎晃动。这不用看的。拥着它,你会感觉到与它有关的一切的。定是风来了。接着就是树叶儿们的大呼小叫,尽管它们压低了嗓音我也听得清晰:回家了,休息了。他们也有家吗?好笑。有什么笑的?我们不是也在打麦场上闹到好晚吗。忘了吗,那次捉迷藏藏得太好,一迷糊,不就到第二天早晨麻雀起床的时候啦?谁没家呢?你有家,它怎么可能没家?月亮有家,枝叶为什么没家?丫丫有家,黑娃怎么没家?黑娃的妈妈跟人跑了,他爸爸还在;他爸爸打工去了,他爷爷还在。什么?他爷爷死了?死了也在啊,坟头还在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看得分明,奶奶在那儿,爹妈在那儿,大爷大奶奶在那儿,六爷爷在那儿。他们还那样,一点不变的。其他人我就没影响了,我跑得慢,没赶上他们生的面貌,甚至,也没赶上他们死的模样。只好这样了,从父亲看着爷爷,从爷爷看着太爷爷……都那样的眉眼,都那样的血性,都那样的宁折不弯,都那样的吃苦耐劳,都那样的善良可亲……
风睡了,叶睡了,我也睡了。窗帘后边的月也睡了吧,我已然看不见它了。
2013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