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酒店门口，两男两女四人挨个站着，笑逐颜开地迎接陆续前来赴宴的客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重复着：“欢迎光临！里面请！”。身披白色婚纱的新娘挽着身着黑色西装的新郎，两人浑身上下都浸透着甜蜜灿烂，新娘经专业化妆师精心化过妆特别的美，尤其戴上假睫毛后的大眼睛更加娇艳动人。另外两人是新娘的父母。母亲李贤静紧挨着女儿，在没有客人进入的空档，总是把头转向女儿轻声地说话。贤静一直都是留着短发，配上她那张圆脸显得精干凝练，虽已五十出头仍风韵犹存，大眼睛里流露出为女儿喜结良缘而幸福的光芒。贤静的脸上一直微笑着，又是招呼客人，又是与女儿说话，可始终没有与站在身边的女儿的父亲王建凡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瞟他一下。
王建凡与她保持约十公分的距离。当然距离不能拉得再大了，毕竟是女儿的喜事，若距离拉得太大了，怎能显出一家人一同招呼客人呢？建凡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尽情地绽开花儿，那招乎客人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这发自内心的真情是源于这浓烈的喜庆？还是亲情的温暖？应该都有吧！之前，他特意精心地为自己挑选了今天身上穿的这套高档又合体的深蓝色西服，女儿说过他穿深蓝色西服好看。他此刻的眼神光芒万丈，这久违的畅快让他整个人轻松飘逸起来。元旦的寒风凛冽刺骨，可他全然不觉严寒，心里头荡起春天般阵阵暖意。他突然渴望这种暖意能永远地持续下去，这种暖意是上天的恩赐，让他打心底里感到畅快踏实。
这样的感觉在女儿小时曾经有过。二十六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年轻的建凡脸上如今天一样绽开了花，遇朋友就说：“我老婆生了，生个女孩。”略停了一下，又笑着充满神奇地道，“人真是神奇，人怎么就能造个人来？哈哈……”自从有了女儿，不论是上班还是与朋友相聚时，建凡总离不开谈老婆、女儿的话题。在一个同事结婚的喜宴上：
“建凡，你女儿上学了吧？”
“早上了，都读中班了。”
“会让小朋友欺负吗？”
“前些时候我去学校接女儿，总是见女儿脸上不是这儿被抓破，就是那儿被抓伤。问她是谁干的，她除了哭什么也说不清。我火了，对她说，往后小朋友打你，你也打他，打赢了，回家爸爸煮蛋给你吃。后来……”建凡停了停，眯起眼睛故作得意又淘气地环顾全桌，接着道，“呵！我这么一说全乱了，现在去接女儿小朋友围着我告状，说我女儿打他们，老师也告状，说我女儿太调皮了，不是今天打张三、就是明天打李四的……哈哈哈……”
“哈哈哈……”全桌哄堂大笑。
“有你这样当爸爸的。”
“是啊！我老婆也是这么说我，说这样女儿以后会变成霸道的。”建凡那张写满幸福的脸，真让未婚的朋友羡慕又嫉妒。
女儿在任小学教师的贤静教育下，算得上是循规蹈矩地成长，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女儿除了大眼睛像妈妈，其他倒是像建凡，这让建凡很是得意。常让建凡当着同朋友开玩笑的资本。
“喂，你女儿是不是你亲生的呀？长得不象你呀。”
“像妈妈呗。”
“像妈妈也不行。你看我女儿除了眼睛是当时我一不小心开了个小差之外，仅直就是我的克隆产品。我女儿谁敢说不是我亲生的？”每当说这句话时，建凡总要故意摆出一副得意忘形的姿态，像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去你的，臭美什么呀你。你女儿像你尖嘴猴腮的多悲哀，要是像她妈妈娃娃脸多可爱呀。”
“你懂个屁，女孩子长得像爸爸才聪明。”
女儿上中学了，正赶上企业改制，建凡凭着在省人事厅当官的哥哥的关系，从一个小企业调到了某机关单位，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到任办公室主任。这一变给建凡架起了一座打开了领略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的桥梁。
从此，建凡的应酬多了，说到底是随领导去应酬，在酒桌上为领导保驾护航。认识的人自然也多了，视野开阔了，他渐渐懂得了酒桌上的行情，吹牛奉承劝酒闹酒，还懂来些荤调儿调节气氛；他尝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小姐陪歌陪酒的乐趣、享受到桑拿搓背足浴按摩的舒坦，他越来越深刻地悟出生活不仅仅于家庭的温馨，那是每个家庭都有的，更需要外面世界的滋润。这一独到的感悟让他如身陷沼泽一发不可收拾。
“恭喜！恭喜！建凡，十多年没见，你可胖了不少啊。”前来道贺的朋友握着建凡的手笑着说，“哟，这丫头长这么大了，都当新娘子了，十多年没见还差点没认出来，嘿，仔细看长得像你，可比你漂亮，哈哈。”朋友的眼睛在建凡和女儿脸上来回移动。
“那是那是！老兄，你倒还是挺精神的。”
“老了，还精神呢！倒是贤静，这十多年没见还是这模样。”
“呵呵，里面请！谢谢光临！”贤静对建凡的朋友道。
“里面请！呆会儿我要好好敬你这兄弟。”建凡连忙顺着贤静的话说。
就在建凡与贤静和朋友客套握手的这一瞬间，两人不小心胳膊轻轻地擦拭了一下，两人的眼睛还不经意对视了一下，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急忙拉开距离，眼睛迅速地避开，像不小心越过边界慌忙归界的好公民。贤静与他对视的那一刹脸色徒然一变略微带着怒气，但很快就消失了，贤静把头转向女儿仍然微笑着对女儿说话。这样的表情变化如舞台上脸谱变脸那般快。
建凡在胳膊与贤静的胳膊擦拭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出一股热浪，这股热浪漫过心头，让他的全身血液沸腾激情高昂。这种感觉在他跟贤静热恋时有过，在与她亲热时有过，后来在坐台小姐的身上有过，不同的是在小姐身上的这种感觉里更多些发泄的成份，更有刺激的高涨。有了那种刺激的高涨，在贤静身上这样的感觉他就麻木，像自己的左手摸自己的右手一样。在看到贤静眼睛的那一瞬间，她那久违的充满爱意的目光又让他心头一振，以往这样的目光，总会让他有着冬日的午后在阳光下打着盹儿的那种舒心踏实的感觉，他痴痴地迎接着她的目光。
就这么一擦一视让横在建凡眼前的蒙胧似乎清晰起来。好些日子以来不知怎么的他觉得生活渐渐蒙胧起来，像立在冬天清晨的雾中，总想透过雾看清前方，他就这样蒙蒙胧胧一天天地过着，说那日子平淡如水，可又没有水那般清澈，心里空虚踏实不了平静不下。他不知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他一直在蒙胧中努力地寻思着，他心想自己这样糟糕低落的心情可能是因为老了的缘故吧。应酬场上，朋友常对他说：“王主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