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像训练有素的猎狗寻找罪证般蹲在地上寻找长发时，她轻轻地笑了，斜睨着那个蜷曲的身影，感到一丝寒意——毕竟霜降了，她想。
她开始打量这个家，中式古典的风格，老桑枝沙发，同色的博古架上，放置着奇石、青花、瓶插的荷花。壁上挂着字画，墙角有一只展翅苍鹰，那是根雕。案几上，博山炉焚着小篆香。午后的阳光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案头一片水光浮影，照得笠叶、印石与炉烟都通亮起来。地砖光滑可鉴，一低头，看见自己，马上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影子咬疼了她的目光。
他确认终于“消灭”所有痕迹了，儒雅的微笑又挂在脸上，走过来，光脚踩碎了一地秋阳。搬出心爱的红泥小炉，为她泡上好的功夫茶。她仰起脸，妩媚地笑着：“把你的家庭照片给我看看。”他微微怔了一下，正冲茶的手停在半空，任澄黄的茶水溅落茶盘。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喝茶吧！”
“不，就看！”她撅起了小嘴。这是必杀技，他唯有缴械的份儿了。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于是，穿过客厅，走向书房。薄薄的秋阳在他头上跳跃，发根有银光闪闪。她想起了那次一起出去，他说：“如果别人问你我是谁，你怎么说？”她不假思索：“就说你是我老爸。”说罢早已笑得花枝乱颤。他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把你当女儿疼！”
现在，“老爸”正从书房搬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偎着她坐定，摊开相册，指着里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对她说：“这是我女儿，正上大学；这是我儿子，调皮得很，电脑是精通的；这是我的妻……”一页页翻动，逐渐变得滔滔不绝，脸上的表情亦随之变化，时而低头敛眉，时而哈哈大笑。她知道，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扇门，通往记忆房间，他走进去了，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她无法进去，却清楚地看到房间摆设，像黑暗中一名观众看着场面温馨的电影。晚餐、晒月亮、诵一首情诗给爱人听，春夜画眉鸟轻轻摇晃竹笼子就在屋檐下，诗有体温。为孩子庆生，烛火闪耀，“生日快乐”的旋律激荡在房间每个角落。与她无关。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站在房间之外，用力拍窗，错位的时空，屋里人听不见。她开始质疑自己存在这里的理由了——冠“情人”之名，坐在陌生的客厅里喝茶的陌生女人。端起已然变冷的茶水，一饮而尽，如饮酖酒，薄刃划喉。
他合上相册，美美地长嘘一口气，微眯的眼神闪动着幸福的气息。她斜睨，怜悯地——为他，也为自己。她看到了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和未来也属于过去，华丽的坟墓！
决绝地起身，不辞而别。她决定成为他的另一间记忆，他会开始珍惜她；而她，习惯扑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