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爷是保长
我们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上吊着一口大钟,黑乎乎的,一敲就当当当地响,发出浑厚悠长的声音,五里地之外城芳村的老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口大钟挂在我们村有些年头了,据我爹说,他爹小时候那钟就在大槐树上挂着,具
我们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上吊着一口大钟,黑乎乎的,一敲就当当当地响,发出浑厚悠长的声音,五里地之外城芳村的老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口大钟挂在我们村有些年头了,据我爹说,他爹小时候那钟就在大槐树上挂着,具体有多少年他爹也说不清楚。我爹说,没必要搞清楚,你敲它响就行了,说多少年有啥用。我爹对这口大钟不关心,我大爷却非常关心。看得出来,我大爷非常喜欢那口大钟,我很多次看到他在听那口大钟的钟声时,那浑厚悠长的钟声令他神往。我知道,那口大钟几十年来一直归我大爷敲,解放前当保长的时候敲,解放后不当保长了村里还让他敲,敲钟竟是他几十年的神圣工作。不过,我大爷后来不敲钟了,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了,农民们分田到户不用集体劳作了,各家各户愿意干啥就干啥,愿意啥时候下地就啥时候下地,所以村里的钟就不用再敲了,我大爷也就不敲那口大钟了。
钟不用敲了,我大爷也不用按时按点地站在大槐树下边了。改革开放那年我二十岁,也知道心疼人了,就对我大爷说,您岁数大了,歇歇身子骨吧。我大爷说是是,我该歇歇了。但我看得出来,我大爷的心思还在那口大钟上,每天总要在挂钟的大树下站好长时间,看看书,看看钟;看看钟,看看书,再和树下的老人们聊聊闲话,半天的时间很快就消磨过去了。
我大爷喜欢这口大钟,是从心眼里喜欢,我跟我爹说,我大爷敲钟敲出了感情。我爹说,是啊,敲了几十年的钟,能没有感情吗?
因为我大爷喜欢这口大钟,我还专门查证了我大爷开始敲钟的确切时间。经过我的明察暗访,最后查证出我大爷确切的开始敲钟时间,应该是他二十岁的时候,也就是他正年轻力壮、嘴上刚长毛的时候。他二十岁那年日本人刚被打跑,抗战胜利了。日本人跑了,村里的人们高兴啊,敲锣打鼓地庆祝,放鞭炮,扭秧歌,开大会,呼口号,有人还敲响了村里的大钟。锣鼓声,鞭炮声,掺和着雄壮的大钟声,我爹说那一时辰村里可热闹了一大阵子。我爹那会儿还小,跟着他爹他娘过日子。我大爷那年刚刚娶了媳妇,一娶媳妇就被我爷命令分家另过了,这是我爷的规矩,家里不留媳妇,免得马勺碰锅沿儿惹闲气生闲气。我大爷是个孝顺儿子,又念过几年书,当时在村里也算个小知识分子,懂得忠孝为先,所以不愿意分家另过。他媳妇也是好媳妇,也愿意孝顺老人,也不愿意分家另过。可我爷不干,说儿子大了早晚得分家,晚分不如早分,就把几间土房和七八亩地给了我大爷,说,带着媳妇好好过日子吧,以后一切都靠自己了,就是没饭吃也别找我。我爷说这话,实在是鼓励儿子努力创业,没啥别的意思。我爷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仁义着呢。
日本人走了,玉河乡的乡长田达鑫来了,到村里找老保长让他继续干。老保长不干,说我伺候日本人伺候了八年,现在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干不了了。田乡长一看没辙,就让老保长推荐一个能干的人,老保长就推荐了我大爷,说我大爷年轻,又识文断字,肯定能干好,还领着田乡长找到我大爷家。我大爷一听让他干保长就摇头,说自己年轻,嘴上没毛,根本干不好这个差事。田乡长说你怎么知道干不好,你还没干嘛。我大爷说,就怕干不好,误了您的事情。其实我大爷这句话是个推脱的意思,谁知道人家田乡长说干不好没关系,先干着,实在干不好咱再换人。我大爷那人脸皮薄,又非常仁义,觉得人家让自己干保长是瞧得起自己,咱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呀,所以虽然心里不愿意干可也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下来。田乡长说,乡里有事就叫你,村里有事就敲钟,你从今天起就是一村的保长了,要负起责任来。于是,我大爷从二十岁开始敲钟,一下子就敲了小四十年。
我爷不同意我大爷当保长,说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事儿,当啥这长那长的,顶吃呀顶喝呀?你明天去玉河乡找田乡长去,咱不干那差事,干不了也干不好。最后,我爷用烟袋锅敲着我大爷的脑袋说,给你几亩地就好好种,别把祖业闹丢了。
我大爷那人听话,还特别好说话,见着谁都客客气气,都有话说,见着长辈该叫啥叫啥,见着平辈小辈该说啥说啥,脸上总是笑模笑样的,大人小孩都说他是个仁义之人,都愿意跟他说说话、聊聊天儿。现在我爷发话了,不能干保长那个差事,我大爷就马上点头同意,第二天一大早就奔了玉河乡,见到田乡长之后,又是递烟又是陪笑脸,说田乡长您就费费心,再找一个能人干吧,我是不能干了,我爹坚决不同意我干。田乡长不说话,给我大爷沏茶倒水,让他坐下慢慢商量。我大爷不坐,说怕我爷回去揍他。田乡长说,你爹那儿我去说,凭我的面子他肯定同意。这是好事嘛,光宗耀祖的事情,你爹怎么能不同意呢?你看人家城芳村的崔保长,自己找上门主动要干,可不像你这么磨磨缠缠的。我大爷还是不干,田乡长就说了,昨天我一回到乡里,就差人把你的任职书送到了县里,人家今天批示,没准儿现在就批了,那可是县政府的大红官印,一盖上再想不干,就得蒋委员长亲自批准。
啥!?一个保长干不干还得蒋委员长批准?我大爷惊得瞪大了眼睛。
田乡长说,你以为咋的,现在你是咱玉河乡的重要人物啦。
我大爷只好回家跟我爷把情况说了,我爷说我去找田乡长,这官哪有不能当的,人家说想当官不容易,不想当官还不容易?我爷转天儿就去了玉河乡,刚进田乡长的屋门,田乡长就冲着我爷拱手作揖,说,恭喜呀恭喜呀,恭喜你家大少爷当上保长了,委任状已经批下来了。
我爷说,田乡长,你看我那犬子有啥本事,根本就干不了保长,回头再给您添麻烦?
你看看,你看看。田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有些黑黑的毛笔字,还有一个特别醒目的大红印章,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你儿子的委任状吗?有了这玩意儿就得干了,如果不干你就去南京找蒋委员长,他同意不干你儿子就不用干。咋样?
我爷不认识字,看着那大红官印也是晕头转向,再说他一个小老百姓去哪儿找蒋委员长,只好同意我大爷先干一年。我爷说田乡长啊,明年你说啥也得让他下来,他不是当保长的料呀。
田乡长笑哈哈地拍着我爷的肩膀说,我说老哥呀,这下你家的风水转啦,开始走运啦,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吧。然后客客气气地把我爷送到了大门口,还硬把二两茶叶末塞到我爷的衣袋里。
其实那张盖着官印的纸不是委任状,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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