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三年(二)
当初,大姐卖掉老屋随姐夫去铁路局家属区住,毛巾被里裹了崭新的钱摞子,燕和涛伸出头使劲跟外婆挥手再见,我想他们总算一家团圆了。谁晓得好景不长呢,好景总是不长吗?母亲站在门口流泪,我有些诧异。那年,我二十
当初,大姐卖掉老屋随姐夫去铁路局家属区住,毛巾被里裹了崭新的钱摞子,燕和涛伸出头使劲跟外婆挥手再见,我想他们总算一家团圆了。谁晓得好景不长呢,好景总是不长吗?母亲站在门口流泪,我有些诧异。那年,我二十四,情感的毛细经络还未完全激活,还不会伤别离、爱不得。更没料到,命运佯装微笑着,把一段苦楚压缩,放在我即将经过的路口。周末,我常背着刚刚学步的路去大姐家住,挎着杂七杂八的行李,挤上永无松泛的班车,颠簸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小偷不慌不忙的翻检我的包袱,吃我包里的香蕉,路儿馋,伸手去抓。一直以来,长姐是我半个娘。
大姐一家四口住两间油毛毡公房,院子狭窄,摆下桌子放不下椅子,倒是一行菠菜葱郁,依墙根而生。我大姐素不养花。每周都有莲藕炖排骨吃,一大早去北街批发市场买刚出园子的新鲜蔬菜。姐姐很快发福,下巴率先多出两层赘肉。我们一家人隔三差五在姐姐家团聚,人多了,燕和涛就睡沙发。
这是我搬到西岭大院之前的事。
很快乔迁,我翻身得解放似的携一揽子瓶瓶罐罐大厨小具入住新屋。屋子崭新的,仿佛一张刚刚出炉的白纸,没有一丝纤尘于此驻留。上班远了,隔了国道,还得爬一个陡长的、大坑连小坑的石坡。但是,挑副铁桶四处找水、磕磕绊绊颤颤巍巍走过天桥镂空的栏杆、攀上九十八阶逼窄的台阶的艰难日子终于结束了。有一间二十平方的房子、一间独立的厨房,有不断头的自来水任我取用,那是多么开心的事。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虽然那间房完全等同于照相馆洗印的暗室。
后来,老陈给我讲风水的时候,我信了。
西岭三年,家无宁日,灾祸连连。九二年是一个分水岭。之前,所有的幸福都在聚我家,长慈子孝,家道富足,人口安康。之后,钱财殆尽,人口有失,祸事连连。侄女遭遇车祸,姐夫忽然病逝,两人年岁加起来刚刚五十。
铁路局的公房自然要退回去,母子仨居无去处。母亲素来有主见,她力主大姐搬回来。先是租房住了一年,之后在城西买了四间旧房,父母从此跟姐姐相依为命,一直终老。姐姐命薄,四十九岁去世,八旬的白发老父送他黑发的女儿,我至今不敢触动那段揪心的记忆。
买来的旧屋东边有块空地,修缮迁居之后,母亲请工队续一间房以归置旧物。地基刚刚挖好,恰逢连阴雨一下月余,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里和了稀泥。工队欺我家女人主事,中途忽然提出涨价,且涨到离谱。后来才打听到,那家伙包到大活,想撤人,故意找了这么个理由。
母亲好强,从不示弱,领着我和大姐自己动手清理。那会儿,我家矛盾步步升级,先是无缘无故争吵,再是不厌其烦的要求离婚,到后来,索性一脚踩坏陪嫁的席梦思床。我坐在西岭的小路上哭完委屈,回去洗好脸,化好妆,然后若无其事的去大姐家干活。天热的要命,面对任性固执的架子车欲哭无泪。路面凹凸不平,车辕把每每弹起磕破我的皮肉,母亲心疼女儿,每车只敢装四分之一,三分之一。她帮我推车,教我如何使力。我不会用缰绳,胳臂也没力气,架子车扭来扭曲就是不愿意往前走。后来终于摸到窍门,力,百分之八十要用在拉绳上,把稳车辕只是为了保持方向和平衡。除非残疾侏儒,这些活于一个健康的男人来说无非两三个下午,而对于老中青三个女人,恰似愚公移山——我们足足拼了七天。这是除过耕锄之外,我学会的又一门颇具技术含量的手艺——拉架子车。我们很能干,处理完地基,又一鼓作气给满院的碎砖头找到了用武之地,码在院子和小路上,从此不受泥泞之苦,涛可以一口气跑回家。
其实最苦的并非劳力,是伤神,伤心。白天顶着毒日头死命的干活,以残酷的劳作驱赶内心的痛苦,晚上回家,仍要面对无休止的纷争和吵闹。人性最坚韧的进化和修炼就是在那个夏天——我不用捂耳朵,边听聒噪边酣然入睡,还打着呼噜。
前面提到,我住在一间不见阳光的暗室。常常有朋友来聚餐打牌。一天晚上,有四五位熟客相谈甚欢,韩大哥不止一次进出。他是近邻,素来亲近,也不多疑。后来才晓得,那是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夜晚,有人蹲在黑夜一隅,枪膛里压满了怒火,正对着我家一颗得意洋洋的脑袋。后来我无数次排练那个场景,如果惨案发生,他的靶子也够准,那人的脑袋会怎样崩裂,像熟透的西瓜,一拳下去,砰然炸裂。
西岭三年,家庭矛盾百样,一样不缺的在我不足二十平方的空间轮番上演,其中不乏创新和发展。年轻,不计后果。比如,踹一块将坏的花坛水泥泥皮满院子追打。比如,用剪刀刺破腕静脉,扑向疾驰的车轮,以求速死,是真的想死。年轻,误会爱情是人生之所有。
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我们像一把湿豆子扔进火塘,一会儿这里噼啪一个,一会儿那儿又噼啪一个。我妈说我们是狗脸亲家。她凭什么侮辱狗?
那天,我清闲,打开值班室窗户逗小狗玩。它懒懒的卧在草坪上晒暖暖,先是向我狂吠,继而撤兵,到后来是无视,它眯缝了一双惺忪的狗眼,对我爱搭不理。狗狗多可爱啊。
还不到七年之痒,我们。
如果离开婚姻就算输家的话,我输在三十年后。三十年后,我固执的认为,我不算输家。
我迷恋阳光,常常在真实的阳光里做白日梦:过不吵架的日子,闲闲的坐在院子里进行光合作用,像一株想长高的禾。我猜,任何狰狞之人在这个温暖的时刻,都会心生宽容忍让和悲悯,都会举手投降息兵罢战。但是我屋里没有阳光。我把那些疯癫似的日子归结于风水问题。
陈先生讲,好风水就是你呆在那里,觉得舒服安逸,不会心慌害怕寂寞忧伤。仅此而已。我现在这样告诉自己:幸福,就是不欠债,衣食无忧;身体基本健康,有微恙而无大碍;不生气,眼里别有沙子。
那时我很少看书,没有时间,也没心境,生活总是忙忙碌碌风雨无定,人也蓬头垢面焦头烂额。每年倒是劈出一百块钱(一个月工资)作为读书基金,但心静可读的日子何其寥寥。如是今日,把文字当做一朵硕大的荷叶,躲在下面,露出半张脸来坐看风雨阴晴,兴许,生活将是另外一种状态。
哦,都过去了。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在分享儿子的歌:《卷珠帘》,优美的难以置信。刹那间,惠风和畅,甘霖沥沥,从洞开的窗户悠悠的吹进来。当年豆粒一样的孩子,如今高高大大的站在我的身旁,像一株略显单薄的白杨。我曾经目送他穿棕褐色绒格子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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