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老人。她是我母亲的父亲，我喜欢用这么称呼来介绍他，透着无上的崇拜和敬仰。这个出生在1919年的老人，十九岁投入革命，用他数十年的青春年华，用血和汗水，铸就了一段马背上的峥嵘岁月。
我的童年，便是在他的膝边度过的。那时小小的我，总喜欢在午后和煦的阳光里，缠着他讲战场上的故事。那时白发苍苍、清瘦矍铄的他，早已驾驭不了桀骜不驯的骏马，却总喜欢倚在躺椅上，手舞足蹈地讲起那些马背上的故事。提起马，他话语中似乎总有着一缕难以割舍的情怀，就像提起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他说，自己当连长的时候，俘虏了一个骑马过桥的日本军官，从此拥有了属于他的第一匹马。那匹马很乖，他很喜欢。可是不久后的一次战役中，他们全连被敌军包围，弹尽粮绝之下，不得已只好把那匹马杀了充饥。我甚至可以想象当时他颤抖着双手举起匕首的样子。我想，那一定是他光辉岁月里一段永远也抹不去的遗憾和无奈。
姥姥说，他很爱马，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粮草不足的时候，会把自己的饭省下一小半来喂马;行军的时候，如果马累了，就宁可自己走着，让马歇一歇。他的马，总是干干净净，精神奕奕的样子。他的马，也都像他一样勇猛而又倔强，从不肯轻易让别人碰。就连姥姥帮他喂马，也是小心翼翼的，害怕被踢着。
姥爷也很少批准别人骑他的马，姥姥是屈指可数的其中一个。那是她们结婚的第二天，按照家乡的习俗，新婚夫妇该回娘家省亲，俗称“回门”。可是姥爷部队里任务紧，结婚当晚便连夜赶回了营地，留下了一匹马和两个警卫员，负责多留一天护送姥姥“回门”。那是姥姥生平第一次骑马，她说当时又紧张又害怕，坐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的，两个警卫员便在马两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于是，那天姥姥成了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骑着“高头大马”回门的新娘子。姥姥讲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中洋溢着缅怀和骄傲。
记得我三四岁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一匹棕马，家里人都很疼它，从不舍得打一下。只有很累的农活才会把它牵出去帮忙拉车。而那年冬天，因为我生病，却害这匹马却吃了不少苦头。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厚厚的积雪使人寸步难行。我却迷迷糊糊地发起烧来，乡亲们惯用的偏方都没有效果。姥爷情急之下，只好让小舅骑马去镇上给我买药。舅舅中午出门，到天黑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因为积雪实在太厚，把路旁的排水沟都掩盖住了，他们看不清路，先后摔倒了好几次。那时的我虽然年幼，可是至今还依稀记得，还有那匹马站在门口冻得瑟瑟的样子。
后来，因为成本太高，养马的人家越来越少了，我家的马也日益老去。那匹马离开以后，我家再也没有养马，直到姥爷和姥姥也相继辞世。那些关于老人与马的故事，也渐渐地淡出了家人们的话题。可是在我心里，始终都记得，那个曾经驰骋战场的英雄，那个马背上颤巍巍的少女，那匹大雪之夜瑟缩着奔跑的马。这些故事，会在我心里，凝结成一段关于那段峥嵘岁月，最鲜活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