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写卢哥是我上周突然萌发的想法，它在我脑子里转悠来、转悠去，像一层一层海浪，将一艘小船推上了岸，促使我坐定桌前，开始敲打键盘。
要说写人，我感觉颇难。人多么复杂，往往就是自己也难以将自己的性情、本质描述的清楚。或有画家可以为自己画幅惟妙惟肖的自画像，大多也是外形上的逼真，内心的斑斓色彩，满纸涂抹的颜料里，不一定有一笔切合。
何况，卢哥原本就是一个色彩丰富的人，我用黑白文字要想刻画出一个比较真实完整的卢哥，那也就不大可能。我只能像个蹩脚的画家，一边抬头看山，一边低头画涂，粗粗浅浅表达出对卢哥的认识。
卢哥姓卢，名字很秀气，有女人的味道，叫小亚。此“亚”非彼“雅”，却流露出温文尔雅、端正典雅、贤淑善雅的味道。未见其人，仅闻其名时，难免让人联想到雅雅女人。见过，不免让人怀疑，叫小亚的人竟然是位短发蜷曲、脸皮粗糙、胡茬浓稠、眼睛犀利的四十多岁男人。
“你是卢小亚？”有人会忍不住地问。
“呵，我是卢小亚。”他略带微笑，长安县口音回答。
因此，他容易被别人记住。
大凡名字有特点的人，性格情趣会更有特点。卢小亚——卢哥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生活在长安，吹西北风，呼吸夹杂黄土高原尘埃的空气，是个典型的西北关中汉子，非粗非壮的身体内，蕴含着冷峻善良、倔犟要强、真诚朴实的品质。
“冷娃”是对西北人的普遍评价，因为外地人感觉西北人有“生、冷、倔、蹭(ceng)”的特点。我对卢哥的初印象就是这样。记得那是十几年前，我去厂里的铸造车间找人，进门看见炼钢炉前的高凳上有位师傅，就走上前问：“师傅，你们主任在不？”
哪位师傅抬起头，看着我很硬地回答：“我咋知道？”
那时，我虽说初出茅庐，不懂世事，但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生、冷、倔、蹭(ceng)”。我没敢再多言语，忙说“哦，谢谢”，赶紧离开了他。
其实，大凡了解关中人的都知道，关中人多是看不惯、瞧不顺、话不投机时，冷似棱冰，拒人千里之外；一旦合得来、谝得美，志趣相投时，就古道热肠，把心掏出来给你都乐意。卢哥亦如此。
还是十几年前的事，班组女同事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众人怎么劝都不停火休战。这两个女同事都是卢哥愿意认的师傅，眼看战况逐步升级，挡在两人中间的卢哥情急之下，拿起面前的喝水玻璃杯，在两个女同事面前，“咣”的一声用头开碎。两个女人立马停止了吵闹扑抓。卢哥头没破，但是卢哥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不惧怕头破。
这是年轻时的卢哥，凸显着“冷娃”的品质，如今的卢哥在岁月的洗礼下，除了脸上多了古铜色的沧桑，眼角也多了随和的笑，嘴上也多了漂亮的话，闲谝也多了别样的表达。
譬如他会一边眼睛含情，眉间含笑，一边用两个字赞美身边的女人——柔美、动人、清秀、迷人，而这些词是分开的、独立的用在了不同女人身上；譬如他会说“我喜欢做别人的奴隶”，含蓄地讥讽奴性。这一方面显示出他不再冷硬，另一方面显现出他精通了圆滑。
了解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些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些什么，尤其要看他工作之外做了些什么。
卢哥的业余生活是丰富的。周一到周五午间，他在健身房锻炼，看着干的瘦躯体上，贴满了一块块棱角分明的腱子肉；每逢假期，只有天气允许，他就要么爬山要么骑单车远行，终南山的各峪各岭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所以，他进峪攀岭的故事也很多。
一次，他骑车登上分水岭，下山时车闸系统出了故障，刹车失灵。这一路下坡，没有刹车，自由放行，那绝对是去握死神的手。推车步行，眼看天色已晚，黑夜山路，也不好走。卢哥毕竟是经过骑行磨难历练的人，他从路边山梁上折得一条一米多长的腕粗木棍，用绳子绑在自行车车架下管上，骑上车右脚踩右蹬，左脚踩木棍当刹车，下了分水岭。
这需倔犟要强的意志，也需终年磨炼的坚毅。
去年，儿子10岁，有天散步问单位我有什么有趣的事没，我记起了卢哥。我说有位伯伯，前几年爬山碰到一条近两米长、碗口粗的蟒蛇，抓回家用鸡蛋养着。每到周末他会将蟒蛇挂在脖子上，到动物园门口等人拍照。
儿子听了，吃惊好奇，问我蟒蛇还在不。我告诉他蟒蛇早就放生了，他在失望之余，却没有忘记问：“我啥时能见卢伯伯？”一个充满传奇，充满故事的人，每一个人都想认识。
卢哥进城工作已经有二十年了，他自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永远是个农民。所以他对人对事的真诚镶嵌在骨子里的，对生活的要求朴实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现在城里人时兴现实版的种菜，因为子午老家还有一半亩地，卢哥就在组里承诺，组里哪个同事只要愿意“玩”种菜，他就无偿提供自家的地。不过在生活上坚持朴实无华的卢哥，缺少一种学习“新事物”的好习惯。他讲自己是网络不会上，手机不会玩，数字化电视上不会搜索节目。同事说他有些“OUT”，我说再过几年，他就可以算是终南山的“山顶洞人”了。
当然，卢哥的这些不会，非他腐朽愚钝，因为卢哥不仅是运动达人，还是修理达人。同事家里的龙头漏水、马桶不通、雨具卡折、自行车扎带、刀具锈钝，只要找卢哥，没有不解决的。可见，卢哥是心灵手巧的。这些新兴的数码产物，卢哥不是不能掌控玩转，只是无此趣味而已，自然也就少缺了这些东西对他热衷于运动，热衷于自由的束缚。
人性是复杂的。正因如此，每个人都不应被草率定义。独立特行，不亢不卑，圆融内敛，敏锐执着，这些或在卢哥身上显现过的特点，自然不能用于定义卢哥。但可以用“大得自在，上下不慕”描述当下的卢哥。

2013－11－17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