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土拉巴几的小县城里，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土生土长操着土语的庄稼汉，有个说普通话的人，大家都听着好听，感觉新鲜，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就转不过弯，以为从老祖宗那里学来的方言，才是自己的本色。许多年轻人外出当兵，或者求学经商，往往撇上几句“京腔”也不以为怪，却偏偏有人因此挨了老爹的鞋底。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位农家弟子从部队回来，老爹问：“你多会儿下的车?”儿子答：“昨天晚上。”老爹道：“是夜哩黑价呗。”老爹边说。突然绕到儿子身后，脱下鞋底就打屁股。“我叫你昨(坐)天(在)晚(碗)上，你还坐在你娘的锅上哩。”
土门乡中学的教师魏晓农在给学生们讲发生在本村二三十年前的这桩事情的时候，每每笑得流眼泪。魏晓农年方三十，一表人材。论起出身，也是个土冒儿，虽说也在外上过学，却对本地人说普通话不屑一顾。当然在外上学的时候，他也撇过，可早就入乡随俗，以土为荣了。土的就差唾沫星子满天飞。
这一点在魏晓农参加母校校庆之后，忽然改变了。那天傍晚。他一赶回家中，就热情且喜悦地喊：“我回来啦。”妻子以为采了生人，慌忙迎接着，见了面，愕然地瞅着，魏晓农又说：“这两天家里好吗?”
妻子听着，嘴巴都张开了，却发不出声来，似乎听错了的那种感觉，耳朵出了毛病一般。魏晓农心里明白其中的缘由，解释一句：“我转不过弯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同学聚会时，只有他一个人说家乡话，一种从未产生过的自卑感涌上心头，一股子好胜心，促使他的观念产生变化．他改说普通话了。其实他早就会，也常常在心里边说给自己听，如今一说起来，就极自然的溶进跟老师同学重逢的喜悦之中。一直到走上归途，特别是脚踏上故土．魏晓农才意识到自已有点不对劲儿，听着乡音，他也想说，怎奈发出的声音自己转了弯，变成了“京腔”。这让他沾沾自喜又担心成为旁人眼中的怪物。
妻果然瞪着眼质问：“你有病哇?”
他认真地说：“我转不过弯来了。”
“你少来吧，鼻子上插洋葱——充象哩。快点改过来。”
“我真的改不过。”
儿子已七岁。望着他傻笑，然后也搡着半洋半土的普通话叫了声：“爸”。
到了夜里，小两口钻进被窝里以后，情况就不寻常了。妻子表现出少有的激情，把丈夫搂得紧紧的，嘴巴亲了又亲，也用普通话发出喃喃的声音：“亲爱的……”
第二天。魏晓农出现在街道上，见了熟人，只点头、不说话。他非常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一露馅肯定会受人耻笑，直到学校后，他就忍不住了，先给同办公室的李老师打招呼：“早哇。”“早。”李老师应着，有意识的问：“这两天玩的好吗?”他爽快的答：“好极了。”
李老师年已五旬，是个慈祥的太太，为人处事极有涵养。此时摘掉老花镜，对着他端祥片刻，笑了笑。
魏晓农觉出李老师这一笑十分含蓄。他更是竭力地对着李老师笑，想找回从前自己那充满乡味的话音，但是怎么也扭不过劲，憋的脸都涨红了，好一会儿才释放出那句话：“我、我转不过弯了。”
李老师噢了一声，微微一点头，轻轻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魏晓农他对自己十分不满，觉着怪怪的，难道真是自己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呢？况且自己以往学英语什么的，都没有过这种经历呀。百思不得其解，他内心里产生着说不出的烦恼。
这时。院子里人们的议论声隐隐传来：“我早看他有点神经。”“我看这是卖弄，谁不会撇两句呀。”“嘘——”接下来又是一阵窃笑。魏晓农烦躁地用书摔桌子，迎战似的大步走向屋外。面对他的是几双别样的眼神。
上课了，他雄纠纠气昂昂的走上讲台。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地近乎激昂地说：“同学们好！”“老师好！”学生们的声音哄亮，令人振奋。之后有不少学生用奇怪的新鲜的眼光看着他，他没有回避，而是充满自信地打开了课本……
回家的路上，背后不断的传来人们嘁嘁喳喳的声音。还有的吃吃发笑。当然是开心的但缺乏尊重的那种。他每每回头，众人的表情瞬间骤变，跟电影里的演
员一样。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难以辩驳。
进家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却猛听到妻大喊一声：“抽疯！”
他这下被激怒了，眼珠瞪的要从眼眶里进出来，恶狠狠地骂：“可恶！”他原以为妻会说：有本事朝外头发火去！可妻不理他，而是从他背上取下一个用透明胶粘着的纸条来。上面就贴着抽疯两字。“这是谁干的?”他知道这也是无法追究的。于是就对此漠然了。
妻带着几分不可理解的口吻唠叨：“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又过了一天，魏晓农郁郁寡欢的来到学校。他眼中的世界简直有些陌生。人们的脸是变形的，个个目光含凶。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不说话，他只注重跟自己交流。
课堂上，看到自己的学生，他满怀某种倾吐情绪。不像往常那样，先问同学们好，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极其有力的字：我不是故意的!
他觉着自己委屈……
同学们都严肃地望着他……
一个月后，魏晓农的事算不上新闻了，大伙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他的心情自然趋于平静。一个星期天，他在家中给学生批改作业时，发现有位女学生给他写了封短信：魏老师你好。你顶住传统压力，倡导普通话，使我的学习受到了极好的影响。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读罢，魏晓农脸颊发热，心潮澎湃，兴致到了极点，压抑了多日的思绪，一下子舒展开来。化作全身心的轻松和快意！他儿童般的跑到院子里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突然，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乐极真是生悲。他疼痛的说不出话来，脑子里除了难受什么都不存在了。
妻子从屋里奔到跟前，“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魏晓农爬在地上，挣扎着说：“没嘛事哩。”
妻又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没事耶。”
妻高声叫道：“哇塞！你说话的声音变回来了!”
魏晓农下意识的捕捉著砩声音的信息，想了想，感觉很麻木，他很想看看自己什么模样。犹如在迷官里转了一圈，刚刚回到原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