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颜回曾是同事。我是杨老师，颜回当然就是颜老师了。
我和颜回同在一所高级中学任教。学校距县城约八十公里，建在山脚下，学生人数奇少，少得我在人前人后都羞于说出口。那时候国家还没施行双休日制，到了星期天，老师们大多仍待在学校里，闲得慌了，便聚成堆儿下象棋或者甩扑克，藉以消磨慢悠悠的时光。我对那些娱乐方式没多大兴趣，正好躲进小屋成一统，涂抹一些小说散文之类的文字。而颜回经常推门而入，不请自坐，说，又写作文呢？
颜回把我写的那些文字统称为作文，探究起来自是不屑的意思。我并没有什么不高兴，还笑了笑，递过去一颗烟，帮他点上。
颜回说：妈的，待在这个鬼地方，嘴里都像啥书中谁讲过的那样，淡出鸟来了！
一颗烟吸完了，颜回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一挺身，仰躺在我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一会儿，颜回说：“你班上的秦雪，学习挺好的。”
我说：“她挺刻苦，就是三天两头迟到。”
颜回说：“依我看，给她加一把劲儿，来年准能考上大学。”
我说：“秦雪确实是个很有希望的学生。”
颜回说：“你说她为啥老是迟到呢？”
我说：“我提醒过她几次，不过收效甚微。”
颜回说：“你家访过吗？”
我说：“……没有。”
颜回说：“这就是你的失职了！哪天我陪你去一趟，了解了解情况。”
我想了想，说：“好吧。”
过了些日子，是个星期六的下午，颜回和我攀山越岭去家访，一路上，我们针对光秃秃的大山及远山深处的炊烟发着感慨。
秦雪家低矮的院墙，粗坯垒成，院门没有门扇。秦雪的娘拖着跛腿，一脸病色，见了我们有点局促地打声招呼，然后忙着去烧水做饭了。我们进屋时，一只母鸡也跟了进来，咯咯咯叫着，不合时宜地屙了泡屎。
颜回指着母鸡骂：“呔，你个挨刀的，看我今天不把你炖了连汤喝掉！”
我望了颜回一眼。颜回瞪着母鸡。我问秦雪：你爹呢？秦雪两手绞着衣脚说：放羊去了。正说着，秦雪的爹满身是土进了屋，见了我们，也显得有些局促，只顾让座，另外就是嘿嘿地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颜回说：“我们要来家访，秦雪说了吗？”
答：“说了说了，要不这会儿我还在山上哩。”
颜回说：“噢。你养的羊多吗？”
答：“六只哩，四只大羊，两个羊羔。一年好歹也能卖几个钱供着娃娃上学哩。”
颜回说：“山里的羊肉好吃。听说羊羔肉吃起来更香呢！”
答：“山外头的人都这么说哩。”
颜回说：“去年我在一个学生家里……”
颜回的话刚说到中途，秦雪的娘做好饭端了进来，是山里人的干拌面，盛得很实在。秦雪的爹热情地招呼着颜回和我炕上坐，说，老师们大老远来了，也没啥好东西招待，请不要记怪。我说，就这也太好了，我们最爱吃的就是山里人的干拌面！
那碗饭确实盛得太实在了。我吃得连连打饱嗝。秦雪的爹见我吃完，抢着又要去盛，我好说歹说才拦住。颜回只吃了几口，说饱了，撂下筷子，闷闷地抽烟。等我们都吃完，秦雪的爹从放在墙角的柜子里翻腾许久，翻出一瓶好有些年头的酒，说，老师们来一趟不容易哩，喝两口吧。
颜回要走，看上去很坚决，我不好再说什么。秦雪的爹送我们踏上夜路，热情地邀请我们以后常来。
颜回说：“还是不来了吧，来了让你杀生害命的，怎么忍心呢！”
我们踩着夜路返校。出了村口，秦雪追上来，递给颜回一包东西，然后一言不发跑了。
在我的宿舍里，颜回打开了那个包。包里装着20个熟鸡蛋。
那天夜里，颜回把20个熟鸡蛋全吃了。我不知道颜回是啥时候睡觉的，反正，颜回再没有醒过来。所以，到现在我依然是杨老师，而我曾经的同事颜回，早已不是颜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