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深处的“官”念

思想深处的“官”念

辞醴杂文2026-03-27 09:07:43
我平常是骑着自行车上班的。过去住在单位,上班下班,一步之遥,特方便。千辛万苦地买了房子之后,远了,赶紧买自行车。未买之前,朋友说,骑车族,一看就知无权无势,小车过来,溅水冒烟,鸣号示威,那叫个欺负!开
我平常是骑着自行车上班的。过去住在单位,上班下班,一步之遥,特方便。千辛万苦地买了房子之后,远了,赶紧买自行车。未买之前,朋友说,骑车族,一看就知无权无势,小车过来,溅水冒烟,鸣号示威,那叫个欺负!开始听了,不以为然,一笑了之,心说,不至于吧,哪有这么世俗,遍地狗眼。可是,就真的有令人心情不好的事儿。譬如,正闷头好好骑着,公交车来了,紧让慢让,它贴着你的身子,插到你的前头,大摇大摆地停了,逼得你贴着路边的栏杆,进退不得,一肚子闷火无处可发。再譬如,绿灯亮了,正要快速通过,一辆小车就嗖地窜到你的前头,转弯,让你手忙脚乱,心脏一阵狂跳,然后就一辆接着一辆,好容易大道无碍,红灯却倏地亮了,一肚子闷火又无处可发。特别是刮风下雨的天气,一路骑来,全身湿透,抬眼一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小车,就莫名地感到自卑。熙熙攘攘,皆是新贵。就心里发狠,来生有钱了,出门就打的,叫两辆,坐一辆,开道一辆,路太近,绕远点,路远了,再绕远点;将来当官了,专门不坐车,就在卧室里办公,也买车,就当个摆设,买好车,权当个扎势!就觉得很解瘾的样子,身心舒泰,骨头轻的都没了分量。
其实我喜欢骑自行车,方便洒脱,还能锻炼身体。刚才那些牢骚,只是偶尔的一闪念,只是为凑文章的故作说辞。但风生水上,即使再细的波纹,也打碎了倒影的青天。一个人的心中,原来是脱不开周围的世界的。强作欢笑,恰恰暴露了暗藏的贪欲;故作解人,正好注释了假面下的无奈。之所以感觉事业无成,之所以常常黯然伤神,对一个作家,是追求;对一个教授,是期冀;对一个官员,是提高;对一个小职员来说,是什么呢?我竟然不敢面对。
正好这几天下雨,我只好乘公交。车上上来一个人,很富态的样子。售票员叫他买票,他解释。好像是什么单位,不用买票。售票员不同意,他也不同意。就僵持起来,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我仔细看,那个人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知怎么着,我就很难受,很难堪。心想,如果再争执,我就替他买了。一元钱,值得吗!但幸好,没有再争执。售票员不再作声,到了一处站点,那人也就雄赳赳地下车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环顾四周,真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突然,那个售票员就骂了一句:不要脸。我的脸有点发烧。我感觉这一句就好像在骂我。那个人或许是个一般公务员,或许还是个小小的中层,但肯定是在有着一定特权的单位。他可能不在意,没有感觉,但我竟然就感觉到了脸烧。我看见公交车的窗上贴着一纸告示,意思是说公司养着上千人,除特殊人外,除穿着制服的交警外,其他人都要买票。票价,一元。
我就想了很多。一元,值得吗?单独来看,一元确实是个很小的数字,但日复一日,就很不小了。因下雨,一家人乘了几天公交,一算计,很吃惊,这竟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从经济上来说,不愿意掏钱买票,就很能理解了。怪不得有几个熟人就拿个小本子,上车一亮,免费。我也曾经想弄一个,可惜本领不济,欲弄无门。但在内心里,其实也不愿意乘免费车,感觉好像对不住人的样子。单位上曾经发理发票。但或许是我多心,或许因为公家掏钱就敷衍塞责,我总感觉理发员有点应付差事的状态。而我,拿着票不掏钱,也总感到心里不安。于是就全部送人,图个心情舒坦。这就如同我乘公交,不愿意坐着,身边有了老弱病残,不让不对,让了显得另类。前几天,看见车上上来一个女病人,丈夫搀着。我看了一阵,突然心血来潮,就让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让座。女孩很错愕,没说什么,赶紧让了,但那个女病人却不愿意坐,等到其他位置空了,才去就坐。我就感觉了自己的无聊和无趣。凭什么让人让座?如果那是个小伙子,是个彪形大汉,我敢吗?我自问,答案是不敢。有一次,在电视上看访谈金庸。金大侠很直爽,说在街上碰见歹徒,他也不敢上手,除非人多,占了优势。不禁一笑。我的举动还能附金大峡的骥尾,就感觉很坦然了。
话说远了,且带回来,再说一元钱的车票。好像马克思先辈说过,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撇开经济不算,看问题的视角还有很多个。别人有专车,我为什么就乘公交;别人坐车有人掏钱,为什么我坐车就自己掏钱。别人都不掏钱,如果我掏钱,面子往哪儿搁?这里面,东西很多,一言难以道尽。有眼红耳热的羡慕和嫉妒,有感觉不公的愤懑和不平,有轻浅浮躁的得意和自大。等等等等,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成份。
在我们很多人的心里,说到底,有个东西是永远高高地浮在其他一切之上的。这个东西如此根深蒂固,决定着我们生活的态度和方式,决定着我们生命的状态和质量。每个人都在追求,一旦变为现实,就叫成就;突然溃如沙崩,就叫失败。这个东西,他让你高出于普通人,不同于平凡人,能够得到非同一般的享受,能够占有超过应得的尊敬。它是一种念头,叫官念;它是一种利益,叫权利。从古到今,几千年来,中国人苦心孤诣,追求不已的,是它;推动我们社会前进,文化发展的,也正是它!谁敢说他能够超然,能够看透呢?
刘邦很坦然。就是置一份家业,就是掌一种特权。高祖还乡的锁喇还在吹,吹出的正是一种高人一等的得意;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亮出的也正是一种唯我独尊的自骄。谁写的一首诗,是不是文起八代之衰的苏东坡:人皆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卿。满心的不如意,没有到公卿,此生多么失败;一腔的大期望,吾儿且加努力,争取一生成功。几千年来,多少文人墨客,终生追求的都是出将入相,至于其他,那是不足谈的。即使如陶渊明、李白、杜甫,名震一时,千古文豪,但字里行间,声声的不如意中,不也正深刻地透露着一种当官,而且当“平揖王侯”的大官的热切吗?
其实,平常的念头,正长在千年的根上;一元的小钱,也反映着俗世的心态。我们这个民族,历来是“官本位”的社会,其实是用不着讳言,也用不着害怕的。学而优则仕,正应该当官。是不是该当的当了,当了的当好了,这才是关键。
如果是官,就有轿坐,就有权拿,就享受着一般人没有的种种好处,就满足着世世代代中国人的心理。可是,世世代代的中国人,也可能会对着一些下了轿子的人,在背后骂一句:不要脸!我们在心里渴望着权利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思考一下这句最终的送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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